十三
我的内衣像牙齿散落在口腔般散落在红梅的房间，是长满尖刺的铁树，身体里的热粥被红火的鞭炮煮沸。

身体里的火箭发射，我在红梅坐过的便池上排泄。

红梅没有回家，我想重新继续写日记，写我生命的回声。

是深夜的波纹，我的日记关心每一个在凌晨两点后出门的人，无论他是什么东西。

就算是无卵的青蛙，我也在意,我在意那只无卵青蛙绿色的软皮，在意他被三轮压成肉粥，我和一只被压死在马路上的软皮青蛙在深夜两点的马路上同吸一支香烟。

路灯会恍坏我黄槐树枯叶一样的眼睛，烟灰会让我的眼睛被灌入黄沙，太阳在恍惚里拂晓，是一只瞎了眼的黄狗拉出的狗粪。

为了不再做梦，我会出门夜走，为什么我要不做梦呢？
因为我不想告诉红梅：在你的家里我需要靠梦来获得自由。

我另外的自由就是在凌晨两点以后瞒着红梅打开自己的门，就像打开子宫，打开那扇吱呀作响像香蕉瓣一样的铁门。

香蕉插在我的子宫里，我从睡眠和梦里偷时间，大门堵住我的视听，每划动一下就像血液再静脉流动，我推开大门就像刀划破血管。

没有目的地，我下巴长出雀斑，胡须嘴毛杂乱的游荡，我是深夜的女王也是月亮的孤魂，黄淮河的浪花。

空气戴了拳套，奇袭我单薄的身体，鸟叫是我的龟壳。

无慈悲的夜跑者朝我投射他们的汗液和抽完的烟头，我向我的睡眠借剩余寿命换白眼和烟蒂。

我有了大把时间去质疑生活，像蝌蚪质疑水塘，受精卵质疑子宫。

身体里的各位血细胞大家晚上好，我的未来会因为苦难放弃你们，我的苦难像浩大的鲸鱼舌，我躺在舌头上。

看着深夜的浮游生物，里面有的是虾米，有的是咸水一样让我胃酸上翻的脏液。

我无数次，在夜走时想写日记，第一句要写下，我的苦难是血的洪水，是顶在胃里的开塞露，鳟鱼的鳍撕开我耳朵的重物，我的痘印是我身体的弹坑，我对着我自己冲锋，对自己的体系叛变，摇着铃鼓，最后孑然一身。

这些东西像在深夜行走的预言。

我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红梅，但我想让她知道我的梦，让她为我像丰收一样开心，我已经见到她的表情了。

太阳爱她的金发，梳子爱她的眉毛，她的嘴巴笑的像融化盐粒的温水，眼睛是飞着的热气球，在半空俯瞰我。

我将会和她走入齐膝的北潮，看着无盐湖冲垮工厂。

无盐湖冲到城市只剩烟囱，烟囱和天空的阳具别无二致，发出虫卵的叹息。

世界的浪潮里我和她高举着白花踏着黑烟，洗净铅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应该让她知道。

我们会在一个早晨一起醒来，我搂着她像搂着我的孩子，红梅会和我说要给我做早餐。

她会做一个我的胃都觉得无比荣幸的早餐。

是的，那个早晨没有搬运煤炭的齿轮，没有翘着脚痉挛的夫人，没有香蕉大门，没有我夜晚的红细胞分裂。

世界的洪水只剩我和红梅，香烟，摇滚乐，撩拨水流一样的我们，我们给彼此倒上一杯廉价白酒，一起醉在工业酒精的杯子湖泊，杯壁扶着我们的手，蛇绕着我们的手腕，蛇信子凉的像不冻土，安营扎寨的是我们的扫把长棒一样的快感。

我们将被我的梦刺瞎，我和红梅说那个安稳的和石头一样的男人，说狐獴海岸漂流，我要和她在房间里潜水，在白酒湖泊互相笑的谁也不认识谁。

我们胯下的唱诗班，信仰的是任何对我们互利互惠的物品。

就算我再也不夜走，不用对美嘲讽，不用闻早餐店炒粉的油烟，我不用坐上了发条的四驱车，不用吃的马达的鞭笞。

在一个休眠血管的时间里，我又梦到那个男人，血液像烧烤炉子的碳，带着木头的遗骨呼吸火焰，我条件反射的握住男人的手掌不出我所料，烫，手上的脉络瞬间劈开了光，我的腿被带着动了五尺，我的腿上有四十五只瓢虫，对着太阳下的猪肉卤水扑腾翅膀。

男人像在哭的野兽，年轻时的夜晚仿佛汇聚在这个像麦穗一样的男人身上，我是河岸边浮着的芦苇，碰到带泥的圣洁涂滩，是断了的龙虾脚，我反应过来这是梦。

我自己的温暖油锅，我在油锅里膨胀，裹着生粉，青苔会爬上背脊，吃掉无底洞里的指甲，三角的流行缱绻也被吃掉。

我的大脑只记住碳，只记住吃掉指甲的嘴唇，记着麦穗和太阳，分不清白天抑或是黑夜，麦穗的男人，芦苇的我，三八线上的子弹射中我的肺腑，我是逃难的人，他是萦绕的圆圈。

已经变成块状的我什么都不用想，嗅探的看他，面无表情，脸上有白光，掰开的西瓜，没有阵痛，没有躯体，没有工业垃圾，没有二踢脚。

犬吠是生命的荚果，我们走了十八步，四周的碧蓝对我的后脑巴投，这是成熟和腐败的博弈，预读着我的思春和衰老。

是狗的抓握，打折券的过期折扣。

公分的计算喜悦在我握着男人的碳时一点必要都没有。

尖耸的指尖发笑，插了嘴巴的队伍，快乐的触感用了错误的电池，在我没有意识的时期，用八目鳗的喙啄我的瘦肉。

我的神经串台，出纳我私心的吟幽。

炸药绑在我的手掌，引线在每个人手里，我走一路漏一路的灰黄药粉，我的神经差一个紫色的火机。

崭新的规则，涂上金漆，死在紫色火机的汽油里。

我原始的欲望，喷射在砂纸上，我用湿了的衣服包裹欲望，我像失踪了十六儿子，我被溺死，我的朋友们用稻草和气球买我的骨头。

男人的路上有蓝白的乐高手枪，他抖开的毛巾里有细碎的青菜叶，我的正常生活便宜的要死。

男人动了嘴唇，发出熊一样的闷哼，期待有五彩斑斓的双眼，我的头在树洞里。

“我们要去垃圾场，就像我们在狐獴船上发光”话语简单炽热，但我感觉他的悲伤被留在附近。

我一下子就明白，嘴巴和嘴巴，牙齿和牙齿是不一样的器官。

“好，其实我不知道我一直想要去的是哪里。

”
我的眼睛变成猪的提灯，这也许就是我们母亲睡不着的原因。

“敞开大门的地方就是我们要踩的地方”
男人的碳握住我的手更紧。

我在他怜悯之情的深处，那是他心跳的腹水。

我们走过杂草发疯生长的盐碱地，我们是磨磨蹭蹭的助兴者，骑着铁片的自行车的女人，戴着红丝巾，越过我们先行一步，我们像银色的泡沫，透明的柳丝有布的个人崇拜。

眼前的世界是裸体女人的子宫，黄了的牙齿，牙垢和喉结石。

我从被称为“家”的巢穴里逃出来，我和我的莲子斗了个平手。

焚化炉告诉我。

这里我们这样的垃圾聚集，聚集长毛狗，聚集婊子的妊娠纹，聚集男人的梅毒，聚集老人的肛裂。

荒漠上，牛吃着仙人掌，发福，肚子被牛犊踢开，肌肉理疗我的水泥。

男人是我喝到酩酊大醉的先知，现在鼓捣着塔罗牌，身上的钱罐趴坐在我的窗台。

我说：“求求你了，给我个解脱，除了死掉，怎么样都可以，我要被喝干了。

”
我没有心思取悦任何人。

不用提起昨天，不用想起猴子对着马桶说的话，涡轮陷在垃圾的沼泽，炮制土壤沙地。

我的脸上是痘印雀斑，妇联主席应该亲自找我告诉我，这个世界为你唱歌，我昨天在蜜罐海滩漂流，今天在回家的自行车车座上。

我的小镇是黑水和焦油构成的，草木痉挛的疯长。

我的街头在燃烧，但我的歌声被运粪的马车运到了我多情的火热内幕里。

垃圾场里是烧焦的盐，成堆的塑料，纸片，野狗尸体，出入平安的走进野猪的肝。

我调整可爱的愤怒，垃圾场是野狗的腊肠，人类社会我们一样的猪狗虎狼。

我像一个跟着歌狂欢时痔疮崩开的男人，坐落在垃圾场看着垃圾被烧红，烧成和口哨一样的烟，火焰印在我的眼睛里，变成碾我骨头的皮鞋，有动物嘴唇的皮草，变成我蓝天下面的脏脸。

粗糙的沙砾活剥我的头皮，我是电视机时代跃进的泪人。

我从拿着笔的时代过渡到藏人的床下的季节，我的眼睑在奔跑，在国道上被车假装成一只老鼠。

我想全世界都接受我膀胱的负压，被窝里缱绻的倦怠，让我和男人相见。

两腿发颤，聊起我的碎花裙排尿害怕尿液粘在马桶上。

叼着避孕套变成大麦酒的容器，我鹰钩鼻子的丈夫，早早的变成我的子宫糜烂，我不是动物，我没有报废到只有钱才可以影响情绪。

机器的青蛙在这片方土抱对。

男人像煤场的三块方桌，是中南半岛的橡胶。

男人瞪着眼睛看着我的淤青，菊花开在荒唐的酒里，我的左手边蒙着白布的自行车和行走的人，饼干于蚁群般的走向我，右手边机器的马车火舌拉出垃圾的剩余价值，男人把我挡在身后，像粗线条的牛犊。

食草的眼神看着漆黑的母牛角，不知道撕扯过多少草的皮肤。

我们将抵抗猛兽，终生抵抗屠刀，抵抗我们自己的温饱，垃圾场没有脑子不需要沟壑的乐天派，男人手上缠着丝线，像一只怀孕的母蜘蛛，结她的巢，她告诉我脱离青春期之后十五年的时光都是狗粪，但在垃圾场不用寻求谁的原谅，不是二手的咖啡杯上的污渍，油腻的池塘。

红梅咯痰的咳嗽把我从模糊粘稠的梦里拔出，她像一只猫一样的翻转，触碰她的手机按键像刑警翻阅她手底下别人的卷宗，我不说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我用量杯里的沉默告诉她，她应该上钟了，这是我的尝试可在我耻辱骨髓里的东西，开锁的乌云退入大雾后，今天是一个平常冬天的工作日，红梅挽过我的胳膊，这是我的错误清单，我和红梅一样生下来就是握着耻辱的笔，朝着生活的鸡蛋壳上作画，在鱼缸的鲤鱼饵料里，被鱼含在嘴巴里，变成树林的旱灾，硫磺硝化的火焰，烧着枯叶变成什么都浇不灭的森林大火，牛蹄筋的硬皮包着我们的身体，红梅缱绻的吐着烟圈，眼袋像苍蝇停在红梅的低垂的睡眼下。

“醒了，睡得可好”红梅看着我，像清晨的露珠滴在铝片上，我觉得她身体里有什么。

“迫不及待开始一天”我叹了一口气。

“明天，一起出门吧，你干枯的像腐败的木头”
“我好像十八天没有洗澡，怎么好出去的”
“我认识的你，但凡有太阳就要晒”
“有个男人，类似一只鳟鱼的尾巴，每晚我睡着后就拍我的脸”
等待我们的是沉默，红梅贴合我的胸脯，凑在我的耳朵边。

“你真的看过大雨在晴天倾盆而至？”
我们好像在等哪里响起掌声似的沉默，两个人不知道对彼此说些什么，不知为何，那个梦好像在我嘴边像脱落的嘴皮，一层含糊的塑料纸，被红梅的温热封上，我说不出口，明明做好了准备。

我还是在第二天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像个雨里呼号的黄桃，红梅是我黑色的坏月亮，我睁着眼睛任凭雨水从头皮灌下来，水滴了无遗憾的到下水道，变成河堤的蛙声，我自从开始做梦后就变成一座长满水葫芦的烂塘，我身体的河塘里有不算大的支流，男人弯着膝盖蹲在我的旁边，半月板变成牙龈，脚后跟洒下眼泪，给我递上白色的绵浴巾，他拨弄自己的竖琴，螺丝刀的螺纹，我的身体也从夜晚里被拉回来了一点，不知道男人要带我干什么。

洗完澡，我看了红梅家所有的书，大抵是一些从站台老成狗屎的妇女那买的乘车读物，书架有单薄的背阔肌群，书很破，就像卖书的妇人被扒手划开的口袋一样破。

车站就是这么个龙争虎斗，一行养一行的地方。

这种书，生下来的意义就是在排便时顺手扯几页陪伴如厕，再和自己的外痔接触的东西。

奇妙的是在这种无聊的放闷屁的如厕读物里我看到了我提及鱼种，身上长着木星的褐斑，尾巴前端是它没毛的羽箭，是太阳照在便池里舞蹈的浣女，身形像人的眼角，尖牙刺穿角膜，眼泪变成瀑布冲刷他们的体表，穿他们唯一有的颜色，身体做的鱼群越过铁网，肉泥做的身体躲开鱼矛，不可一世的逆流，每到一个固定的季节逆流去排卵的神奇鱼类，宿命理论的穿着华美外套的赌徒。

我划上了一句话，这样的鱼类就算死了身体结构也能让它们逆流而上，这是鳟鱼的卡门涡街。

我们身处垃圾场找自己的镍币，管他是五分一块。

我告诉红梅我好像快失去写日记的能力了。

我像一个在高尔夫球场上穿着二氧化碳的捡球女，高尔夫球如雨而下，我四散在和煦的日照下，散开的身无分文，我告诉了红梅那个男人带我去了垃圾场，像去一座小镇边陲的茶馆，里面的胡桃木在燃烧，断掉的铁链拴住自行车，算盘的算珠落地，砸出运河，锅里是烹煮的猪舌。

就像贫困的人生下来就注定要坐公交车一样，鼻涕做的蛇群流在我张开的嘴巴边，我自己的羞愧抗争，我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男人把我带到那个垃圾场，我就像回了家，打开我的左夹克一样，我的脑浆和头皮打着群架，结巴的甘油从我的脸上往皮肤冒，我无法掩饰自己能言善道的本性，我把那个男人形容成吹着口哨的俏皮货色，把他塑造成一个命运指引我找到的父亲，偶然的撞进他的庄园，不知未来和他一起深潜进八条鱼和连贯人造诱饵做成的下水道，我是只等待时代拯救的海狮，只会头顶皮球和翻起肚皮鼓掌的货色，我脚底的冰脉裂开，阳光让我缺水，流下屈辱的盐。

我和红梅点起烟，从十六岁就开始动的马达指引我们去电器世界失败的包皮垢。

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在用自己的孩子换食物，用春日换大地，用含税的薪水换万物复苏，别只当我在狂躁的做梦，胡乱的朝街上的人放枪。

你不一样啊红梅，你要知道我的意思。

这些都是我划伤青春的果实，在这个只追求提升汽车舒适度和光鲜亮丽歌曲的时代，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有人在听我呕出的血块吗，右耳通电刺痛左耳。

说白了，我双喜也是个没有人在乎的东西。

根本不会有人关心我的死活，我不需要别人的夸赞或者奖励。

我在挤压下变成盒子，埋在唾沫里，到死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脆弱找到一个合理且无害的窗口。

我选择拿着枪指着你逼着你说我想听的赞同也不要你的反对，根本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我只是个需要别人依附的极易崩溃的个体。

红梅你说呢，我像写遗书似的阐述我的生活，我渴望获得你的帮助，就像女孩需要饼干，你不能给她子弹。

“你是不是麻木了？”红梅吐着烟圈，像个熟透的马铃薯。

“我宁愿扯下自己的喉管也不要麻木”我真想掐着红梅的喉咙，用啤酒的玻璃瓶砸烂她的脑干。

“若是这样安心生活就好”
“什么叫安心”我问
“每天有烟抽，不愿离开家”
我明白再多说也没有用了，我收拾了行李，在当天离开了红梅的家，离开了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团体，离开这间日落之屋。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离开的理由，因为我邪恶且愚蠢，我像牙齿长了棵菜花，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条古老的黄砖路，绊倒踩我的人，让他们满身淤泥，污秽是扫把和路面本身，我是辉煌杜鹃的足印，逃脱是我的胎盘，我像避开太阳一样从红梅家出逃，我在永不用清醒的城市，到了灰尘不知所措诞生的巢窟，三个胎盘那么大的太阳告诉我，现在是石板一样的下午，我从红梅的公寓出逃我的脸肿胀，像塞了两个半的气球，氦气聚集在我的口腔，事实上，我在红梅家里增长的只有体重，浮游生物在我的海底，我割肉还母企图有人能指引我失去青春的马一样的身体。

我害怕我毫无作为在麻木里生活，变成我自己的胎盘。

这是我日记里书写的，红梅这辈子也看不到了，我渴望我的妓女日记被出版。

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