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婚姻
易方仁从实验室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他挤进楼里的破电梯,摇摇晃晃地到了一楼。
掀开脏得发黑的厚棉布门帘,他才发现下雪了。
雪把一切都覆盖了,空气里充满了洁净温柔的光线,突然间好像世界都干净了。
易方仁小心翼翼地骑着车,从学校的北门出去,沿着北土城路往北骑。
那是2001年的冬天,易方仁从南邮考到北邮读研,刚上研一,这一年研究生开始扩招,学校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所有研一的学生都被发配到大运村住。
大运村是北京为前一年举办的国际大学生运动会,所建的运动员公寓。
大运村离学校有一段距离,骑车大概需要十分钟,没有住在学校方便,但这是学校统一的安排,大家只能遵守。
易方仁昨天没睡好,今天一直犯困,所以他决定早点走,平时他过了十点钟才能从实验室离开。
他的导师是学院的院长,招来的学生都很拼命。
易方仁沿着北土城路要骑到学知桥,再左拐到知春路,然后再骑几分钟才能骑到大运村,这是他每天都走的路线,几乎可以靠着一种本能就能骑到宿舍,整个过程大脑都可以完全放空。
快骑到学知桥的时候,易方仁才发现不对劲。
大马路上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但车子一直没有动,而且有些靠边的车似乎都熄了火。
易方仁以为前面在交通管制,要不就是有事故。
他继续骑着车,等到了学知桥,他推着车站在立交桥上,才看到了壮观的场景。
桥下两条主干道都塞满了车,所有的车都停在那里无法动弹,漫长的车队沿着道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后来才知道,那是北京最大的一次交通事故,因为下雪,全市交通彻底瘫痪了。
易方仁看到有人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开始走路。
走路的人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
易方仁捏着刹车,小心地从桥上慢慢把车挪下来。
他推着车走了一会。
有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了,从车里出来一个男人,把他拦了下来。
那个男人问易方仁,不好意思,麻烦问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易方仁打量着问路的人,鼻子很挺,国字脸,戴着金属边框的眼镜,干干净净的样子。
他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厚的毛呢大衣,但他的皮鞋明显太单薄,说话的时候,他不断地跺着脚,想让自己暖和一点。
易方仁回答他,这是知春路,看到那个男的一脸茫然,易方仁补充到,这是北三环和北四环中间的一条路。
男人还是茫然地哦了一声,他说,真不好意思啊,我对北京不熟,我刚调来工作,今天不用上班,就开着公司的车出来转转,没想到遇到下雪,刚看到雪我还挺兴奋,没想到就堵车了。
北京堵车太吓人了,我中午吃完饭开出来的,一直堵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动。
我看大家都下车走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就这么走回家吗?我住在广渠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白色的水气在空气里散开了。
易方仁说,我也不知道广渠门在哪里,我来北京也才半年多。
男人苦笑了一下,他继续问到,这附近有没有酒店?我估计得找个地方住一晚上了。
易方仁指指西边,他说,往这边一直走,大概三站地,有一个叫翠宫的酒店,但应该有点贵。
男人犹豫了一下,问,有便宜的酒店吗?我本来是想出来转一转就回去的,就没带多少钱,关键我还没带信用卡。
易方仁摇了摇头,他夏天来学校报到的时候,他爸爸来送他,在大运村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酒店,最后他们只好回到学校附近找了个酒店。
他忽然想到,要不这样,这附近有一个24小时营业的饭店,你在里面待一会儿,也许晚上路就通了呢。
男人笑了一下,心情明显好了起来,他说,太谢谢你了,我还真饿了。
你也一块吧,我请你吃点东西,耽误你这么久的时间。
易方仁说,不用,我不饿。
易方仁推着车往前走,男人跟在他的旁边。
饭店离得不远,叫上海城隍庙小吃,卖一些说不清楚是上海还是南京的小吃。
易方仁有时候从实验室里走得太晚,会在那里吃碗面。
易方仁陪男人走到店门口,他跟男人道别。
男人又一次邀请他一块吃点东西,易方仁说自己晚饭吃得很多,还不饿。
两个人告了别,易方仁推着车往前走去。
路上的车还是一动不动。
有一辆公交车就停在饭店的门口,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车门就那么敞开着,像是被人彻底废弃了。
刚才走路的人群忽然都消失了,马路上静悄悄地。
易方仁忽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里拿走了。
他想起秋天开学的时候,爸爸送完他回去的那个下午,他在学校门口看着爸爸坐上出租车离开,他的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易方仁回头看了一眼,饭店门口没有人了,那个男人应该进去了。
饭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蒙着水气的玻璃窗,照射在铺雪的马路上。
他忽然把车调了个头,往小吃店走了过去。
易方仁躺在黑暗里,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
他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回忆起那个时刻。
他忽然转过身,往饭店走去。
其实他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回头,因为那个男人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认识他还不到十分钟,他对他一无所知。
但那一刻,他心头涌起的孤独感是那么强烈,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正是对孤独的恐惧驱使他进入了婚姻,他需要家庭包裹自己脆弱的灵魂。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易方仁很不习惯这种寂静,他睡不着。
昨天他的老婆,郑燕婷,毫无征兆地跟他说要离婚,然后把女儿菲菲一块带回了娘家。
她发现了什么吗?易方仁有点担心,难道有什么蛛丝马迹被她看到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
从07年结婚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他结婚后就跟学校里认识的同志全部都断了联系,除了有一次他在商场偶然遇到姚晓峰,知道他在代孕,后来他寄了好多菲菲小时候的衣物给他。
除此之外,他只有利用出差的时机,在小软件上约过很有限的几次。
他一向都安分守己。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恐艾。
其次是因为约来的人基本上都很差劲,每次做完,他都后悔得要死。
其实也不能全怪别人,因为他从来不在网上发自己的任何照片,而且他还坚持要做检测,大部分人都嫌他太事儿吧唧,直接就把他拉黑了。
除了有一次,在深圳,他去开一个通信展会,约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深圳大学的学生,他没要照片,只在软件上问了一句,你真的四十了?他是真喜欢中年人其他的几次,简直不堪回首。
有的人在酒店大堂看起来还很正常,一到床上立刻婀娜多姿。
有的人跟照片,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还有一张嘴,能熏死一头牛的。
关键还不好意思退货,人家送货上门,没要照片,还答应做检测,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易方仁觉得像看见了苍蝇,但还得假装没事地吃下去那么难受。
本来机会就不多,加上这些经历,让易方仁确实在结婚之后没约几次。
不可能,易方仁对自己说,如果发现了,以郑燕婷的性格,她不可能什么话也不对他讲。
那是到底什么原因呢?易方仁想不通。
雪夜里遇到的男人叫方浩,他成了易方仁唯一的一任男友,他们在一起快两年的时间。
在方浩之前,易方仁在学校里交过两个朋友,但最多只是在教学楼的一些僻静的角落里接吻,慌慌张张地相互摸过。
易方仁觉得这些都不算。
方浩来北京之前,在广州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
他跟易方仁说,他一直想来北京生活。
因为他上学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叫城南旧事。
他很喜欢模仿电影的一个镜头,林英子学骆驼嚼草,他把自己的下巴伸出来,像推磨一样转动着。
他说电影里张丰毅演了一个小偷,非常帅。
他感慨到,只可惜现在的北京,一点也没留下北平的影子。
他高中就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了,但他没有渠道能够了解这些知识,他按部就班地结了婚,有了孩子。
等他离开广州,他暗自期待在北京能遇到一个男的,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易方仁。
方浩的公司给他租了一个两居室,易方仁没有课的时候,都待在那里。
他们一块做饭,打游戏,聊天,疯狂地做爱。
易方仁觉得自己对男人的爱,在那两年里都用完了。
方浩跟他说,男人之间是长久不了的,还是要结个婚,生个孩子,人生才能安稳。
易方仁觉得方浩说的很对。
易方仁快毕业的那一年夏天,方浩有急事回广州,后来紧接着放暑假了,因为打电话要双向收费,长途加漫游太贵了,易方仁就只发了几条短信,但等到开学了,方浩也没有回他。
易方仁憋不住,给方浩打电话,才发现电话停机了。
他住的地方,易方仁去过一次,已经换成了一对小夫妻。
方浩消失了。
不过,易方仁也很快就毕业了,相亲了几次,一年多以后认识了郑燕婷。
按照介绍人的说法,如果结了婚,易方仁就少奋斗了几十年。
郑燕婷的家庭条件很好,爸爸在党校当教授,妈妈是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没想到郑燕婷看中了从江西农村里出来的易方仁。
一年之后他们结婚了。
有人在敲门,易方仁打开门。
他的女儿易雨菲站在门口,门刚一打开,她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易方仁心疼地抱着她,他哄着她,乖乖乖,不哭不哭。
易雨菲十岁了,在念四年级,她自己从外婆家走回来了。
不过两家离得倒是不远,公交车只有两站地。
易方仁一边哄着,一边问,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吗?菲菲摇摇头,说,她在小区里跟别的孩子玩,她忽然想爸爸了,就走回来了。
是妈妈带她下的楼,但后来没看见妈妈了。
易方仁让菲菲在沙发上看一会电视。
他给郑燕婷打电话,电话立刻就被接了起来,她着急地问到,菲菲是不是回去了?易方仁说是的。
郑燕婷松了一口气,我就去快递柜取了个快递,一回头就不见了。
易方仁说,她在家待着呢。
你也别闹了,回家吧,有什么事,我们在家商量。
郑燕婷叹了一口气,说,我晚上再过来。
你先把菲菲送到我这边来。
去年,郑燕婷的爸爸过世了,脑血栓,急救车到的时候,人就没了。
郑燕婷平时跟她的爸爸很亲,有半年她都没有办法睡觉,她会毫无征兆的流泪,菲菲经常被她吓哭,听到菲菲哭,她就受不了地尖叫,然后两个人一块哭。
到了年底,很快就爆发了疫情。
郑燕婷的妈妈陈永兰过来照顾她,也帮忙带一下菲菲。
到国庆节的时候,疫情似乎好转了,郑燕婷的几个大学同宿舍的姐妹约她去四川玩,陈永兰鼓励她去散散心,郑燕婷最后就去了。
郑燕婷回家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神采奕奕,焕然一新。
易方仁还暗自庆幸,以为她终于走出来了。
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跟易方仁提了离婚。
郑燕婷戴着口罩,坐在小区的一个长条椅上。
冬天了,头上的树叶都掉光了。
疫情已经一年了,谁也没想到要这么长的时间。
幸好现在疫情已经稳定了,院子里也开始有小孩在外面玩了。
她在她爸爸原来工作的党校上班,不过是行政岗,下午四点就下班了。
今天她接了菲菲回来,本来想让她跟院子里的孩子玩一会,没想到她居然趁机跑到易方仁那里去了。
菲菲从小就跟易方仁更亲一些,没办法,郑燕婷没有易方仁那样的好脾气,任何事跟菲菲说到第三遍,她就不耐烦了。
她的耐心,照她的说法,都被党校里那些老不死的教授给耗光了。
郑燕婷看着萧瑟的院子,没有树叶,也没有草,光秃秃的一片。
她想起十月份在宜宾看到的那片竹海,山上长满了翠绿的竹子,风吹过来,整座山像一片巨大柔软的羽毛,飘浮起来。
宜宾是付国栋带她们去的,原本没在她们的计划里。
到了成都,宿舍里的老四,陈金凤试着联系了付国栋,他是她们大学里的班长,毕业后回成都开了一家公司,成了个大老板。
付国栋当天晚上就请她们吃了饭。
付国栋埋怨她们都来成都两天了,才找他。
郑燕婷知道宿舍的姐妹不好意思联系付国栋,因为他曾经是她的男朋友。
毕业的时候,郑燕婷只想留在北京,付国栋要回成都,他们分了手。
郑燕婷看着梦一般飘浮的竹海,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付国栋递了纸巾过来,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什么也没说,陪她站在酒店的阳台上。
轻柔的风,吹拂着他们,仿佛一些久远的记忆。
后来发生了什么,郑燕婷已经有点记不住了。
不知道晚饭吃了什么,她身上起了一大片疹子,付国栋开车把她送到宜宾的医院。
医院的急诊因为疫情封了。
于是付国栋在药店买了开瑞坦,郑燕婷吃了一片,居然就好了。
付国栋说他们公司在宜宾也有一个办公的地方,他要去那里拿一个文件。
办公室其实就在一个居民楼里,是一个正常的三居室。
吃完药,郑燕婷觉得自己头晕沉沉的,等到她清醒的时候,他们俩已经抱在一起躺在床上了。
郑燕婷对性一直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她的第一次是给了付国栋,要毕业的时候,她感觉像是给自己留下点纪念。
除了疼,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结了婚之后,和易方仁做爱的次数,数都能数得过来,而且其中大部分还是他们为了怀上菲菲才做的。
郑燕婷开玩笑说自己都快绝经了。
付国栋把头埋在她的双乳之间,他说,灭绝师太?郑燕婷给逗笑了。
付国栋温柔地说,我应该留在北京的。
郑燕婷伸手去摸他的脸,多了很多的皱纹,但似乎比年轻的时候更帅了。
郑燕婷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她说,我结婚了,我们不可以。
于是付国栋只用了手,后来又加上了嘴,郑燕婷根本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陷入一股狂乱的热流。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干燥的木板,燃烧了起来,火苗仿佛舌头一般,温柔舔舐她的身体。
她想起那一片羽毛般的竹林,此刻它们正在她的世界里熊熊燃烧。
郑燕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哭了。
她的脸像发烧一般红得发亮,她惊讶地说到,我怎么了?付国栋以为她真生病了,问清楚之后,才发现她是高潮了。
而且还是她的第一次高潮。
郑燕婷又哭了起来,这种感觉是这么好,她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付国栋跟她保证不会的,而且他很快就又证明自己是对的。
郑燕婷觉得自己身体的深处又湿了,她并拢了双腿,在小区的长条凳上坐直。
那种感觉是那么真实,比任何别的感觉都来得直接。
她觉得只有抱着刚出生的菲菲的那种感觉,才可以媲美。
付国栋说他离婚好几年了,有一个儿子,判给了前妻,他可以等她。
郑燕婷打开门,闻到一股酒味。
易家仁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一瓶红酒。
易家仁有点害怕晚上谈话的内容,他想先喝点酒让自己别太紧张。
郑燕婷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她让易家仁给她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默默喝着酒,过了好一阵,易家仁轻轻咳了一声,他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离婚。
他问,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郑燕婷没有回答他,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又过了一阵,易家仁迟疑地问到,你有人了?
郑燕婷立刻回到,别瞎说啊。
她叹了一口气,说,自从我爸走了之后,我总觉得好像这个世界变了。
你知道,我妈跟我也不亲。
从小到大,她不是在医院,就是在休息,谁都不敢去打扰她。
我爸一直宠着我。
他走得那么突然,我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根本活不了多长时间。
她把杯子里的酒都倒进了嘴里,继续说到,我们俩纯粹就是搭伙过日子。
何必呢?追求点更好的生活,不好吗?
易方仁无法反驳。
他和郑燕婷是相亲认识的,郑燕婷比他大三岁,那时候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她着急结婚。
每次做爱的时候,易方仁都要闭着眼睛,给自己一些画面。
郑燕婷说的没错,他们只是凑合到了一起,组成了这个家庭。
易方仁说,菲菲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郑燕婷说,你如果要的话,菲菲可以跟着你。
她慢慢会接受的。
易方仁说,离婚对孩子伤害挺大的。
郑燕婷说,生活在没有爱的家庭里,对孩子才是最大的伤害。
两个人沉默了。
两个人把一瓶酒都喝完了,易家仁又去开了一瓶。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但谁也没有去开灯。
黑暗里,他们开始回忆起一些过去。
郑燕婷说她还记得,菲菲小的时候,有一次易方仁躺在沙发上,跟她玩举高高,两个人都在大笑,菲菲一下子把奶吐在了他的嘴里。
哈,吐得那么准。
易方仁说,郑燕婷有一次上班途中回来拿东西,逗了一会菲菲,没注意到菲菲把一条卫生巾粘在她的后背,都不知道她怎么在卫生间翻到的。
郑燕婷眼泪都笑出来了,关键菲菲贴得特别正,同事以为是她衣服上的装饰。
那天党校开大会,她还负责照相,在主席台上走来走去的。
郑燕婷说她认真考虑了好几天,想要辞职。
长这么大,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还是她爸爸劝了几天,她才打消了辞职的念头。
他们都醉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敞开了,他们的心变得柔软了。
郑燕婷说,老公,真的,生命太短了。
我们还年轻,还能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她忽然说到,这次去四川玩,他们把我在大学时的男朋友叫来了。
她把手举起来,我发誓啊,我们没有做。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他只用了手,还有嘴,就让我高潮了。
黑暗里,她紧紧握着酒杯,哭了起来。
我忽然感觉到我是真的活着。
这种感觉太好了,老公,我不怕丢人,这真的不丢人。
快乐的感觉太好了,你也应该去试一试。
易方仁的眼睛也湿了,他摇了摇头,说,不会的。
郑燕婷问,为什么不会?你不去试怎么知道呢?易方仁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男的。
郑燕婷愣在那里,她在黑暗里看着易方仁的脸,她说,你说什么?
陈永兰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用钥匙打开了门。
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她注意到桌子上散着好几个外卖的餐具包,房间里有一股不新鲜的味道。
陈永兰走过去把窗户打开,窗台上的几只鸽子轰的一声飞了起来。
郑燕婷以前经常在窗台上洒一些吃的,这些鸽子习惯等在那里。
陈永兰跟郑燕婷讲道理,这些鸽子明明是有人喂养的,它们容易传染禽流感什么的病毒,家里还有小孩,但这都是对牛弹琴,郑燕婷依旧我行我素。
她跟她爸爸一样,喜欢这些小动物,陈永兰称之为爱心泛滥。
电视机旁边的一盆兰花已经枯死了,花是郑燕婷的爸爸送的。
他喜欢养花,种了几十盆在他们住的楼顶上。
他人没了之后,那些花都被陈永兰送给楼里的左邻右里了。
易方仁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他喊了一声妈,他问,您怎么来了?陈永兰说,我熬了点鸡汤,给你送点过来。
陈永兰年轻的时候,从来不做家务,她确实也没有时间,家里一直请的阿姨。
过来照顾菲菲之后,陈永兰才开始学着做饭。
事实证明她确实什么事都能做好,做的鸡汤特别鲜,易方仁很爱喝。
易方仁去厨房里拿了两个碗。
陈永兰看着正在埋头喝汤的易方仁。
他明显憔悴了很多。
这个家里,陈永兰一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婷婷和她的爸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里到外都是。
他们父女俩做事只凭直觉,没有任何逻辑,根本没法讲道理。
结婚之前,陈永兰一直以为男人在逻辑这方面肯定比女人强,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在争吵过几次之后,她就放弃了。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面。
当然,最后她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她登上了权力的最顶端,在医院里领导着那么多的人,大部分都是男人,里面有能讲道理的,也有不能讲道理的,但他们全都得听她的。
易方仁是个能讲道理的人。
每次当郑燕婷对着那些廉价的电影哭,在小区喂流浪猫,给路边明显是以乞讨为生的人塞钱的时候,陈永兰总能默契地和易方仁交换一个眼神。
陈永兰跟易方仁成了朋友。
陈永兰说,你跟婷婷到底怎么了?她回来住的时候,我以为她又在乱发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之后,郑燕婷开始给易家仁发一些离婚的流程,而且她坚持要菲菲跟着她。
陈永兰说,我知道婷婷经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不过你也应该习惯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难免磕磕碰碰的。
只要大方向还能一致,细节就慢慢磨合吧。
易方仁点点头,说,我不想离婚。
陈永兰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不再问下去了。
窗外又传来鸽子嘀嘀咕咕的声音,从外面吹进来一股凉风,陈永兰把衣服拉紧了一点。
还没有来暖气,但天气已经很凉了。
陈永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来劝你们。
我跟婷婷的爸爸凑合了一辈子,我们可能做了不好的示范,婷婷曾经说她永远也要跟我们一样。
她从小就幻想着白马王子,后来拖到年纪大了,她又害怕被人瞧不起,赶紧找人结婚。
她能找到你,真的是她的福气。
陈永兰说,她跟她爸一样,都是心比天高的人,命又是丫头的命。
我以前一直看不上她们父女俩,总觉得人活着就得接受现实,不然就要等着被生活教训。
但自从婷婷她爸没了之后,我也在想,也许像她爸那样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喜欢的就去做,不喜欢绝对不碰,从来不管什么规则啊条条框框啊。
他们是真的开开心心地活了一辈子。
鸽子又飞了起来,远远传来鸽哨的声音,仿佛一道涟漪在天空荡漾开来。
陈永兰忽然说,我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去国家图书馆借书,那时候图图还在文津街。
我借完书出来,觉得有人跟着我。
因为是白天,又是大马路,我也不害怕。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的。
他看见我回头,脸涨得通红。
他小声对我说,能不能和你做个朋友。
陈永兰说,你知道,那个时候这种行为都是臭流氓,都可以被抓起来的。
陈永兰说她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就跑掉了。
陈永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过国图,那本书她让同学帮她还了。
陈永兰说,那个男的斜跨着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应该也是在来借书的,要不就是来上自习的,他的衣服上面还别着学校的校徽,我当时也没敢看。
陈永兰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有时候想想,也许当时我跟他说句话,我后面的生活全都变了。
郑燕婷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这幢楼,典型的六七十年代修的红砖楼,藏在东三环劲松这一大片破败的小区里。
但郑燕婷实在不想再问吴金凤了,无论她问什么问题,吴金凤都会回好几条长达60秒的语音。
其实都是很简单的问题,比如她今天几点到合适,吴金凤会说,今天上午有一场,明天下午有一场,然后今天估计有多少人来,就是不说几点到合适。
郑燕婷进了居民楼,没有电梯,她爬到四楼。
楼道里,污脏的墙壁上,重重叠叠地印着疏通管道、开锁的小广告。
她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没戴口罩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她问,你找谁?郑燕婷一听就听出来她的声音。
吴金凤的脸很长,头发烫成小卷批在肩上,跟一种长得很像马的小狗非常像,但郑燕婷一时想不起来小狗品种的名字了。
吴金凤连忙把门打开,赶紧进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下来接你。
好找吧?我就说这里挺好找的。
郑燕婷跟着吴金凤进到屋子里。
她们穿过一个很小的门厅,走到旁边的一个房间,这里原本应该是间卧室。
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别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有十几个女人分开坐在桌子的两边。
吴金凤给郑燕婷安排了一个座位坐下。
郑燕婷发现房间里还有好几个跟吴金凤烫成一样头发的女人,她还以为这种小卷的发型只存在于电视剧和假发套里。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水彩的观音坐像,画像应该挂了很久了,旁边的墙上留下两条印迹。
观音像的两边,挂着两面锦旗,上面分别写着姐妹之家和慈悲之心。
郑燕婷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上一次看见锦旗是在哪里,但她想不起来。
她最近因为失眠,记忆力变得非常糟糕。
那天晚上,易家仁对郑燕婷说自己喜欢男人之后,他立刻又改口说自己喝多了,是瞎说的。
郑燕婷和易家仁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她知道易家仁嘴里的话是不可能随便说的。
她憋着一肚子的火回到娘家,连着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她没法跟她妈妈沟通这事,因为陈永兰一向向着易家仁,回头说不定还怪她疑神疑鬼的。
睡不着的晚上,她把这十几年都回想了一遍,但她确实也想不出来什么有力的证据。
唯一可能的证据,是做爱次数太少了,但她本来对做爱也没有什么兴趣。
当然去完宜宾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但在那之前,她还暗自庆幸自己不用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呢。
易家仁真的是同性恋?郑燕婷的想法一直在有可能和不可能之间摇摆。
有一天,她在网上搜这方面的资料,无意中在一个帖子下面看到吴金凤发的信息。
吴金凤说她们经常举行线下的活动,她邀请郑燕婷去参加。
可能郑燕婷是当天最后一个到的人,在她坐下不久,吴金凤就说今天的活动开始了。
吴金凤强调现在有疫情,街道不让办这样的活动,大家要注意保密,不要在朋友圈里晒照片。
她让头一次来参加活动的人举一下手。
郑燕婷举手之后,才发现屋子里的人有一半是新来的,她们都坐在她的这一边,另一边的人都没有举手。
吴金凤说,大家不要拘束,我们来这里就是要敞开心扉,把我们的事情大声讲出来,说完之后,我们就轻松了,不用再背着这些包袱。
大家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座的都是同妻。
大家不要觉得我们是同妻,就低人一等,被别人看成是个笑话。
吴金凤有力的挥了一下手,她说,我们是受害者,但我们不是弱者。
吴金凤说今天来的人里面有老师、医生、律师、公务员,打工的,还有自己当老板的,像我以前在厂里是宣传干部,但今天我们都抛开这些身份,吴金凤把两只手握成拳手,我们在这里就是姐妹。
她看着桌子两边的人,眼睛闪闪发亮,我们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这只是第一步。
我们还要互相帮助,维护我们的权益。
今天来的好几个姐妹,包括我自己都是过来人,我们都很有经验。
她把目光投向郑燕婷坐的这一排,她问,谁先说?
一个脸长得像一张扑克牌的女人第一个发言,她坐在郑燕婷的对面,刚才喊新人举手的时候,她没有举手。
她说她叫韩娟,她的故事讲得非常流利,在关键的时刻加上手势和眼泪,让整个故事很有冲击性。
她家孩子得了一种急性血液病,需要输血,但血库缺血,让她们夫妻献血救急,她老公死活不献,后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HIV阳性,自己是同性恋。
女人哭述着,结婚之前,她老公就已经是阳性了。
吴金凤猛拍了一下桌子,郑燕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都跳了一下,吴金凤大喊一声,人渣!她咬牙切齿地说到,同性恋就应该千刀万剐。
大家像是打开了愤怒的阀门,各地方言的脏话喷涌了出来,汇成一股愤怒的洪流。
郑燕婷后背发凉,她没想到还有艾滋病这件事。
她忽然想起来,她和易家仁结婚前,她妈妈坚持要求他们俩必须去婚检,当时,她还埋怨妈妈在医院当院长当久了,变成了老顽固。
她现在知道,至少结婚的时候,易家仁还是阴性的。
等大家骂得差不多了,吴金凤接着说,但大家不要歧视啊,韩娟是我亲自带去医院做的检测,她没有被感染,孩子也没有。
她老公一直在吃药,其实没有传染性。
坐在郑燕婷这一排的人好像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她们愤怒的火焰重新高涨起来,她们也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坐在郑燕婷旁边的一个女人,又高又壮,长得像一个双开门的电冰箱,说她去酒店抓奸,打开门,才发现里面是几个男的,自己的老公戴着眼罩被绑在床上,身子上只穿着一件透明的连裤丝袜。
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女人说,她在家里的杂物间收拾东西,发现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皮鞭、夹子、假阳具,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每个故事讲完,吴金凤就带头大骂一通,其他的人也跟着她大骂起来,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亢奋,每个人都双眼放光,脸颊通红。
吴金凤也讲了自己的故事,她和老公两地分居二十几年,她一个人带大了孩子,还照顾瘫痪的婆婆十几年。
等她从工厂里下岗,她老公也调回了北京,他跟她谈的第一次事是要离婚,他说自己喜欢的是男的。
吴金凤说她当时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她求她老公不要离婚,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口眼就这么过。
但她老公不同意,去法院起诉。
她找不到人可以商量,她最后只要了这间破房子,其他的财产都被她老公提前转移走了。
她只想越快结束越好,因为她害怕家里的丑事被传开,让她抬不起头来。
血的教训啊,姐妹们,吴金凤怒吼到,同性恋就是些人渣,要就得让他们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吴金凤指了指扑克牌女人,她老公就是被我们在网上曝光的,我们还一起去了他单位,他吓破了胆,麻溜的净身出户了。
大家激动地鼓起掌来,电冰箱女人捂着脸痛哭了起来,郑燕婷也跟着哭了。
最后轮到郑燕婷了,她尴尬地说自己只是怀疑,她还没有任何证据。
吴金凤眯着眼睛问,你不会是自媒体的吧?她说,我们不欢迎任何媒体啊。
郑燕婷连忙否认,她说自己老公只是喝醉了之后说自己喜欢男的。
吴金凤冷笑了一声,她说,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喜欢男的。
吴金凤斩钉截铁地说到,你老公肯定是。
她饶有兴趣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下次聚会的时候,我再来跟大家讲怎么收集证据。
今天就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做饭。
坐在对面的几个女人,手脚麻利的,很快在格子桌布上铺了一层一次性塑料布。
吴金凤和另几个人去厨房里端出了面粉和洗好的菜,她们开始热火朝天的和面和剁馅,要包饺子。
郑燕婷没想到聚会最后还有这个环节,她假装自己要去接孩子,跟吴金凤道了别,从房间里出来了。
郑燕婷觉得脑袋里像进了一窝蜜蜂,嗡嗡乱响。
房间里炽热的仇恨,把她烧成了一块火红的络铁。
郑燕婷走到马路上,外面冰冷的空气,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的情况跟房间里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就算易家仁是同性恋,结婚这十几年里,他对家庭的付出也是无可挑剔的。
他承担了家里几乎所有的事,包括把菲菲从小带到大,都是他在操心。
郑燕婷没法接受屋子里那些女人报复的方式,这和那些伤害她们的人有什么区别?当然她能理解她们,只是她自己做不到。
那些女人的故事,她们的痛苦和愤怒,让郑燕婷心里的怒火奇怪地消失了。
易家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发呆。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疫情却莫名其妙在北京爆发了。
郑燕婷在电话里十万火急,她说,她妈妈陈永兰上周回医院去上班,因为医院抽了很多人去小汤山,人手不够,号召他们这种退休的也回去上班。
她是老领导,本来只是去装装样子。
没想到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可能被传染了,还在等结果。
要真被确诊了,我和菲菲就成了密接,要被拖走隔离的。
你赶紧来把菲菲接走。
到时候,我就说菲菲一直在你那里。
我被隔离了就算了,菲菲那么小,不能被拖去隔离。
易家仁放下电话,飞奔到郑燕婷的小区。
小区现在凭出入证进出,他只能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菲菲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了。
她戴着口罩也能看到一脸开心的样子,她跟着易家仁回了家。
两个人刚进家门口,易家仁的电话又响了。
是陈永兰打来的,她说她已经被确诊了,马上要被转到地坛医院去。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猛咳,但她说自己没事。
她问菲菲是不是已经到易家仁家了,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放了心。
陈永兰接着说,婷婷前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她说你喜欢,陈永兰停顿了一下,喜欢男的?婷婷说你后来又说自己喝醉了乱说的。
你跟我说实话,是真的吗?易家仁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他说,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永兰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她还在等着。
易家仁拿着电话,点了点头说,是的,是真的。
陈永兰叹了一口气,她说,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很现实。
但现实不是说没有底线啊。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易家仁举着电话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陈永兰接着说,我太失望了。
家仁,我什么事都向着你。
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停顿了好一会,陈永兰说,那就离了吧。
婷婷要什么,你都给她。
但这件事,别告诉她。
你就坚持是喝多了瞎说的。
不然她又会把这些事都怪到自己的头上,跟自己过不去。
陈永兰猛地咳了起来,过了一阵才缓下来。
她接着说,家仁,你也重新开始吧。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别为难自己。
不要骗别人,更不要骗自己。
过了一周,易家仁半夜接到电话。
他以前都会静音,现在都开着声音。
郑燕婷在电话里急哭了,她说医院刚才打了个电话,说她妈妈很危险,让家属赶紧去医院。
我现在根本就去不了,你能不能去医院看一下,医院说只能去一个人。
她在陈永兰确诊之后,被拖到河北的一个酒店隔离。
易家仁到了地坛医院,有一个值班的大夫跟他交待了一下病情,说陈永兰的肺有一半是白肺了,但肺部控制得还可以,主要是她的冠心病加重了,从昨天开始就有心颤,现在心衰的情况很严重。
易家仁戴了两层N95口罩,外面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护罩,手上戴着塑料手套。
一个护士仔细地检查了他的穿着,才让他进到病房里。
刚一进去,易家仁的眼镜就起雾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着墙,站在过道边上。
过了一会,他听到有个女人在问他,你怎么了?他回答说自己眼镜起雾了,看不见。
女人说,别动啊,别摘面罩,等一会,就好了。
她问他找谁?易家仁说他是陈永兰的家属。
女人把易家仁领到了陈永兰的病房。
这是走廊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里面只放了一张病床,陈永兰躺在上面,两只胳膊都露在外面,上面插满了管子。
有几个监测的仪器跳动着数字,立在床的两边。
护士凑近喊了几声,陈永兰醒了过来。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对易家仁说,是你啊,她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婷婷,不然我还得安慰她。
易家仁喊了一声,妈,他的声音哽咽了。
陈永兰闭着眼睛,她似乎在积攒自己的力气,过了一会,她说,我没事。
她紧接着一阵猛咳,咳完缓了一会,她问,菲菲呢?易家仁说菲菲在家,她没事。
陈永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易家仁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陈永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像一个洞,看着一片遥远的虚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易家仁几乎快贴着她的嘴边了。
陈永兰说,结婚前一天,我去了趟国图。
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一直站到天都黑透了。
易家仁开着车,路上很堵。
今天是大年三十,因为疫情很多人没有办法回老家,只能留在北京过年,所以路上车还这么多。
他忽然发现这条路很熟,他把车拐到辅路,想找个地方停。
但路边一直没有划线的车位,他只能顺着辅路一直往前开,在地铁站旁边找到一个停车楼。
易家仁把车停好,走到外面来。
大运村变化挺大的,他一直在东边工作,家也住在东边,这十几年几乎没有来过这边了。
大运村原来的操场,已经变成了一条大马路。
临街的一层,都改成了商铺,成了美食一条街,但现在全都被围栏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装修,还是因为疫情全都倒闭了。
易家仁和郑燕婷上周离了婚,易家仁放弃了菲菲的抚养权,郑燕婷把房子留给了他。
忽然开始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被汽车的大灯照亮了,像一群乱舞的蛾子。
易家仁想起见到方浩的那个晚上,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雪。
他其实后来见过一次方浩。
是菲菲刚上小学的那个暑假,2016年的夏天,他们一家人去三亚玩,住在亚特兰蒂斯。
酒店里全是带小孩来玩的一家一家的人。
易家仁拖着行李,挤不进去电梯。
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一瞬间,他看到电梯里有一双眼睛望着他。
到了晚上,易家仁下楼去跑步,这是他现在最喜欢的运动。
刚走到大厅,他就看到方浩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两个人沿着酒店外面的海滩走着。
皎洁的月光洒在黑色的大海上,海浪温柔地摇晃着银色的光斑,仿佛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在不断被打破,然后又重新聚拢在一起。
易家仁问方浩是在大厅等他吗?方浩说是的。
他说他感觉像是你,但他又不确定。
易家仁说,万一不是我,那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方浩说,只能等一晚上了,因为第二天他就要回广州了。
他说他来三亚开一个会,他现在在一家做光伏的公司工作。
方浩问易家仁过得怎么样?易家仁说他毕业后一直在这家做通信的外企,他结婚了,女儿今年刚上小学。
方浩说他儿子今年都高三,刚高考完。
两个人默默地沿着海滩走着。
方浩感慨到一晃都十年了,他问易家仁有没有男朋友?易家仁说他恐艾,不敢随便找人,加上这几年孩子太小了,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
方浩明显长胖了,走路的时候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虽然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都变浅了,但他看上去还是老了很多。
过了一会,方浩把双手抱在自己的胸前,他说,这外面有点冷,我们往回走吧。
他们沿着铺着防腐木的栈道往酒店走去,忽然方浩停下来,他说,那年他着急回家,是因为他老婆被查出乳腺癌。
在陪她治疗的那段时间,他很懊恼,觉得对不起他老婆。
但他不愿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易家仁开口。
索性就消失了。
方浩说他老婆后来也没有复发,现在每天练瑜伽、跳操,身体特别好。
易家仁说,那真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
空气里有花朵的香味。
突然间,那么多的往事,仿佛海浪向他们涌来。
方浩忽然说,我感染了。
有五年了吧。
我把这些事都跟我老婆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老婆不同意离婚,她说她生病的时候,我救了她,现在轮到她照顾我了。
易家仁愣在那里。
方浩向易家仁伸出手,他说,别害怕,握手不传染。
易家仁往前走了两步,他轻轻地抱住了方浩。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退回了原地。
易家仁把眼睛凑到门缝里,他用手机的灯照着,屋子里面是空的,靠墙的地方,堆着一些看不出来颜色的绒布沙发,还有一些叠放在一起的小圆桌和椅子,地上散着几张纸,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城隍庙小吃店的招牌早就不在了,店门右边的墙上喷着如意咖啡几个字。
头顶上有一个褪色的红蓝条遮阳棚,被扯掉了一半,还有一半残留在收缩的架子上面。
易家仁回想起那天晚上,他调过头,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店里。
易家仁点好了餐,坐到方浩的对面。
方浩抬起头来,惊讶地笑了。
易家仁开始介绍自己,他又讲了那个一方水土养易方仁的老梗。
方浩哈大笑,然后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他说,我的名字真的是一方水土,我叫方浩。
他伸出手来,握住易方仁伸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