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云朵,太白了,土坯房苍老疲惫。
看得人总想流泪。
第127章
舅舅栽种的两亩树苗,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新任村支书亲自送了600斤粮食,40块钱到梁家来。
舅妈在灵位前哭:“桂江,你的两亩树没白种……”
舅舅最气不过的,是自己积极拥护的政策,是假的。
被愚弄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特别是被自己最信赖的政府愚弄。
在地里挥汗如雨干了那么久,结果是一场空,还被点名批评,舅舅半夜握起锄头去挖的,不是树苗,是自己的自尊心和对政策的忠实。
那是舅舅一生唯一的反抗。
却因此丧命。
多么悲哀。
农村的丧礼,办得冗长,热闹。
红豆跟舅妈说:“盼望的学费生活费,往后还是我出,直到他大学毕业。
舅妈放心。
俺舅在不在,都一个样。
”
从两年前开始,红豆就负责表弟梁盼望读书的一切费用了。
舅妈哭:“你舅一直念,你是个好娃。
你给你舅的钱,你舅舍不得花,都存起来了,说将来等你有难处的时候,拿给你。
你舅白天黑夜地干,就是想给你减轻负担……”
说着,舅妈拿出一张旧旧的存折出来,交给红豆。
上面有两万三千多块。
都是这几年红豆逢年过节孝敬舅舅的。
舅舅是穷惯了的人,一分钱都是好的。
红豆哭着说:“舅妈,您留着花。
”
02
1月14号,舅舅出殡。
舅舅的孙子打幡,摔盆。
梁家族里的几个汉子抬着棺材,起灵。
唱道先生悠扬地唱着:“亡灵莫要心不安,世人都有这一天……”
红豆顶着到腰的白布,踏着清晨的露水上山。
何勇把女儿王思阳带回来了,王丹丹还是不肯回。
何勇也不再强求王丹丹了,把王丹丹当空气。
翠翠也来了。
何猛本是不让翠翠来的。
翠翠执意要来。
翠翠跟红豆顶一样的孝布。
晌午,何猛工地出事了。
有工人被砸伤,伤势很重,住进了ICU。
何猛和翠翠紧急回城。
何勇和红豆也跟着回去。
一路上,何勇接了几个电话,朝何猛发了脾气:“咋出了这事儿?怎么不叮嘱工人们小心点?我一心拉扯兄弟,你可真不给我长脸!”
何猛低着头,一声不吭。
翠翠赔笑脸:“大哥,猛子没有带工程队的经验,您见谅……他很上心的……”
何勇说:“当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受伤工人的家属!让他们不要闹!闹大了,别人还以为我从中贪污了工程款!纪委来调查我,事情就复杂了!”
翠翠连忙说:“大哥,您放心,工人家属这边,我来安抚,保证不会让他们闹。
”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何勇质问,显然不相信翠翠能办好。
“大哥,我拿我的命保证。
”翠翠说。
03
何猛说:“你甭胡说!”
翠翠眼中含泪,说:“猛子,你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我绝不能让你背上麻烦。
”
如果说,翠翠在外谋生十六年有什么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为人处世的能力。
她实在擅长讨好。
讨好每一个人。
在淤泥里,靠讨好活着。
何猛去县人民医院见受伤工人的家属,人家把他撵出来。
翠翠就有本事跟人家谈话。
翠翠穿着土气的褂子,整个人看上去极其卑微,毫无攻击性。
她端着洗脸盆,绞了热毛巾递给老太太,管老太太叫“大娘”,把莫哥给她的20万取出来,一布袋钱都交给老太太,只说是孝敬大娘的,赔偿款另算。
最后,翠翠给家属们跪下来了,求取家属们的原谅。
何猛在楼梯口看到下跪的翠翠,当即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人世间风大浪大,时而电闪雷鸣,时而狂风暴雨,他乘船渡河,船上还有翠翠。
翠翠是与他一起渡河的人。
翠翠与他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就是有担当。
这样的女人,和他一样有很重的江湖气。
他大约一辈子也不会碰到跟翠翠一样与他共频相似的人了。
他没有力气去遇见别的人,解读他的半生,审视他的半生。
04
翠翠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
受伤工人家属面对前来调查的人,守口如瓶。
1月15号晚上,何猛叫了大哥何勇、红豆、翠翠一起吃饭。
饭桌上,何猛倒了杯酒,站起来:“大哥,红豆,咱爹妈都死了,我何猛在这世界上就你们两个家人。
我今晚上,想通知你们一件事,我要结婚了,跟翠翠。
”
翠翠听到这里,震惊地抬起头。
何猛说:“翠翠,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只要你不嫌弃我坐过牢,咱就办婚礼,领证。
”
翠翠不是矫情的人,没有说别的,仰头干了一杯酒:“就这么定了。
”
红豆一霎时万分唏嘘,鼓起掌来。
何勇觉得弟弟坐过牢,能找到媳妇,已经不错了,弟弟结完婚,何勇身为老大的义务也完成了,对得起天上的爹妈,于是,也鼓掌。
05
农历腊月十八,何猛和翠翠在南河村老宅举办婚礼。
翠翠的爹妈坐火车从甘肃赶来了。
红豆当司仪,何勇当主婚人,王思阳当花童。
王德书两口子给何勇面子,都来了。
王德书好像暮年的老虎,锋利没了,强撑着残余的威风。
何勇根本没让王丹丹来,王丹丹还是被王德书叫来了,不情不愿的,坐长凳之前,先用纸擦几遍。
婚礼不盛大,但是办得很喜庆。
喜糖一遍遍撒。
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
红豆在婚宴上喝了一瓶半白酒,走路踉跄。
她蒙眬地看着自己的老家,看着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老宅。
何家的主妇,从此成了翠翠。
何家终于正式办了一件大喜事。
红豆一遍遍喊“嫂子”,笑着笑着,看什么都蒙上乳白色的雾。
那乳白色的雾,一如往昔。
一如幼时。
红豆借着酒劲儿坐在南河村的河边。
小六子李成全来了:“姐,何家办喜事,你哭什么?”
“姐就是高兴。
”红豆仰头看日头:“姐就是太高兴了。
”
她在老家,一颗心大起大落。
“姐,俺不读书了,想跟你一起去广州。
”小六子说。
“不行!”红豆想都没想,拒绝了。
“姐,俺保护你啊。
俺对天发誓,如果有危险,俺宁可自己死,也要保护你。
姐,你带上俺跟你一起闯吧。
”小六子举起手指着苍穹。
“胡说八道!”红豆重重敲小六子的脑壳。
•未完,待续•晚安大家。
明天我回老家,路上一千多公里,更不成了。
然后我要精心琢磨修改大号新连载的开篇。
别等我嗷。
祝我写个好开头,多挣点钱,能长久做得起中医理疗,买得起香云纱旗袍,能拿下我梦寐以求的绿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