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忙完了,心情好的时候适合发点存稿。
目前我在写一个新的长篇,还是更喜欢写长的,因为我可以安心地把自己放进去。
它可以容纳我生活中所有的思考和情感,我用它来丈量时间,有点结绳记日的意思。
短篇太窄小,我躲不进去,刚迈进一只脚就出来了。
所以一旦开启这个新篇章,就意味着我可以再舒坦又有奔头地过三年了——也许是两年,或者四年,能冒出多少灵感还是未知数。
短篇的存稿也有一些,但能发出来的不多。
写长篇我够认真,但短篇通常都是用来满足我的某些欲望的,我纯粹抱着娱乐的心态挥洒文字,也不多斟酌字句。
我之前觉得这样不够严肃的小说大概是不能被公之于众的,上不得台面。
但我现在觉得不要台面了,台面不重要。
如果这些小东西能让人开心,分享一下零食也不错。
不过下面这篇不属于零食,零食以后发。
情节纯属虚构,约4800字。
灵魂出窍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而实际上,我正好端端地坐在教室里上课。
教室里飘着一股猪肉馅的包子、煎饼果子、汗液和屁混合而成的味道,味道厚实地捂在口鼻上,怎么掀也掀不开。
一定是有人在教室里放了毒气弹,他要谋杀我们。
颗颗分明的土黄色毒气直撑开鼻孔往里钻,我的鼻孔快要被它撑得开裂。
墩布似的窗帘脏得分辨不清原本的颜色,拉得严严实实,使整间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黑瓦罐,每一丝通风的缝隙都被泥巴死死糊住。
矮个子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她探照灯般的眼睛径直伸到了下面学生的座位上方,像螃蟹的眼睛那样凸出,凝视着我,如一潭死水。
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就是大屏幕,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大屏幕在微微晃荡,像吊死在房梁上的人晃荡着两截木偶似的腿,向左,向后,向右。
塑料布做的屏幕上泛起微澜,像老人脸上又深又沉重的皱纹,上面蹦跳着PPT张牙舞爪的字。
那些字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砸在了我们面前,发出砰的一声。
我举起手机想要拍照,可是前面的人挤挤挨挨的黑色脑袋像一排疯长的蘑菇那样冒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它们此起彼伏地运动着,一个低下去,另一个又高起来。
我举高手机,如同拼命去够什么东西似的伸长手臂,透过针眼大的镜头瞄准巨大的屏幕,像一条小鱼撑破下颌骨要吞下一头鲸鲨。
可我的手机在不受控制地晃来晃去,虚焦的镜头清晰了一瞬又再次模糊,跟我那次摔下山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天空一样。
那次我发现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只能一动也不能动地躺在地上,看着青灰色发霉似的天空,绝望得只想哇哇大哭。
我还是对不准焦,那些海草般左右飘动的脑袋又围了上来。
我想大喊一声让它们让开,否则我就要抓起一把剪刀扎过去了,我身上没有带剪刀,可想扎过去时我就会有的。
可那些脑袋识趣地萎缩了,萎缩成了蠕动的几堆,于是我再度举起手机。
这时女老师像只发疯的猴子一样蹿到了大屏幕前,拔高声音大吼大叫,用胡萝卜似的手指使劲戳着大屏幕上的一行字。
屏幕噗地被她戳出一个洞来,焦糊味的机油像鲜血汩汩往外流淌,她隆隆的声音像一列正在疾驰的火车碾压过我的脑袋。
我黑糊糊的镜头里只有她关节平平的木棒般的手指,刺眼的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扭曲的五官正在努力冲破黄光的束缚。
我不明白她在干什么,恐惧地望着她。
她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那时而低微时而又尖厉的声音刺着我的耳朵:“应该在自然和谐的气氛中开始访谈——”
台下的学生低着头一动不动,齐刷刷的黑色脑袋没有一张正脸,只有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发出蓝幽幽的荧光,像一簇一簇的鬼火四处飘荡。
我于事无补地举着手机。
不要挡着我。
不要挡着我。
为什么还挡着我?
“合适的访谈对象不能经常参加访谈——”她在尖叫,眼里放射出绿生生的光。
我快要哭了,眼泪在眼里团团打转。
对不准焦对不准焦还是对不准焦——
紧接着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擀面杖一样把我黏成一团的神经擀得纤薄欲破:“不能经常参加访谈——”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吓得把脚边的一瓶矿泉水踢了出去。
矿泉水在地上摇头摆尾地弹跳和翻滚,发出沉闷的啪嗒声,顺着阶梯教室坐席高讲台低的地形一路向下,直滚到女老师的脚边。
她正忙于上蹿下跳,丝毫没有注意它,斜斜地一脚踩了上去。
她的身体瞬间飞了起来,像突然被人头下脚上有力地横甩出去一样,两脚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后脑勺啪嗒一下撞到地面,像一个坏了心的葫芦掉在地上。
她躺在那里,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似的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她的脑袋呆呆地歪向一边,大睁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们,嘴巴张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几条污血窸窸窣窣地从她的脑袋下爬了出来,是腐烂后紫得发亮的葡萄的颜色,她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飞快地腐烂。
下课铃在此时当当当地敲响了三声,讲台下僵硬的学生苏醒似的开始动弹,嗡嗡的喧嚣声涨了起来,就要漫过我,我赶紧趁还没被彻底淹没跑了出去。
我使劲仰着脑袋,让自己的口鼻暴露在洪水般的喧嚣声上方,否则它就会把我淹死。
我像一条嗅到食物气息的狗一样竭力张大嘴巴呼吸着,来到了楼道里。
刚下课,楼道里正是拥挤的时候,来自各人毛哄哄的头发、大杂烩似的嘴巴、杂草丛生的腋下和汗津津的后背的各种气味挤成一团,就像一块布既用来擦脸又用来擦身体和擦脚,现在这块布从头到脚把我蒙住了。
我感觉快要死了。
我昏头转向地紧贴着一人的后背,挤挤挨挨身不由己地迈步下楼梯。
我不想下楼梯,下节课的教室在更高的楼层,但我现在下了楼梯。
我站在楼梯上往下一层望,像望着悬崖下的万丈深渊,一大团人像蠕动的黑蚂蚁,缠成死疙瘩,让我头晕目眩。
楼道被排泄物似的人群堵得死死的,任新加入的人群在后面多有力地冲击也水泄不通,人人呆若木鸡地垂手站着,一筹莫展,挪动不了半步。
毫无意义的笑声像电钻声把我的耳孔钻出了血,我歪着脑袋好让血畅快地流出来。
我后面的人在毛毛虫似的往我身上涌动,似乎想直接爬过我,于是我推了前面的人一把。
前面那人尖叫一声,像一只被吹响的漏风的口哨,然后像多米诺骨牌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得板板正正,连膝盖也没弯一下。
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也呆滞地重复着这套动作,一连串的人忽然像被狂风吹倒的玉米一样东倒西歪,滚到楼梯上,滚成一团。
这是在干什么?我还没想明白,后面的人忽然激动地嚷嚷起来,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个很大的空隙,他们像扒开两扇紧闭的门一样扒开我和旁边的人,排山倒海地冲了下去。
他们的鞋下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好像带起很多沼泽地里的黏液。
他们像踩着软绵绵的地毯一样舒适地下了楼,奔向自己的楼层去上课了。
可是刚才我前面的那些人呢?怎么突然没有了?我费力地想着,想不出来。
于是我也不想了,顺着人流模模糊糊地走到下一层,走过楼梯的时候我感觉踩断了什么东西,它发出树枝折断一样清脆的噼啪声,于是我又踩了几下,感觉很有趣。
上下一节课时,我听见外面传来大声的喧嚷声、纷乱的脚步声,好像楼下还有救护车的长鸣。
不过老师后来走到门口把门关紧,我们就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些声音好像变成了从遥远的深海里传来的,即使传到海面上也冒不出几个气泡来。
我们继续上课,上课照旧是发呆与毫无意义的玩手机。
这个老师不是疯子,但她的声音像一碗温吞黏稠的蘑菇汤,打着微小的漩涡团团旋转,用勺子一搅脑袋就会晕乎乎的。
我尝试听了一分钟,恍惚中突然感觉脑袋猛地往下一沉,像有人把它往下一拽似的,眼皮就像被谁使劲用馅黏住的饺子皮,任我怎么费力分开它们也于事无补。
于是我把两只胳膊交叠在一起摆在桌上,坐得好像头上放了一碗水,但老师一说话,我突然发现鼻子被冰凉的桌面硌得很疼,原来我睡着了。
疼痛唤醒了我,意识像竭力挣脱蚕茧的蝴蝶一样扑扇翅膀,可身体一动不动。
我努力想要醒来,可怎么也醒不过来了。
我一定是在做噩梦。
后来一个词语惊醒了我——“下周交”。
我被谁打了一棍似的猛然坐起来,座椅跟着往上一弹,又落回去,像人体倒地似的发出砰然巨响,仿佛一颗炮弹落在水坑里,呼嗵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的右手开始毫无征兆地发抖。
右手是独立于我的身体和意志的,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它随时可能像现在这样抖动起来,像一条嘶嘶作响的响尾蛇。
于是我竭力用左手按住右手,好像那是一只毫无知觉的别人的手,又把下巴和整颗脑袋的重量压上去,可仍然毫无用处。
就连坐在我右边的人都发现了它,那个人转动咔咔作响的脖子看向我,好像觉得很好玩,嘿嘿笑着说:别抖啦,帕金森吗?
那个人只说了几个字,但听在我耳中却混响成了雾气般的一片,尾音拖得比我牛仔裤上那截怎么扯也扯不断的线头还要长。
那截线头我已经扯了一个月,扯到最后我觉得整条牛仔裤都是用一条线头缝成的,风一吹就要像松弛的皮肤一样脱落下来,最后我整日走路时都惊恐地捂着胯骨两侧,把那团命脉般的乱麻线头紧紧地攥在手里。
老师继续没完没了地布置作业,每一项都在要我的命,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右手已经不太抖,因为我现在有更麻烦的事要应付,我发现喘不过气来了。
恐惧像在高山上空盘旋的鹰,猛然袭击了我,是它来了,我知道是它来了,但毫无办法。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老师每说一句话,勒在我咽喉处的绳索就收紧一圈。
我伏在桌上倒抽着气,在颠倒的视野里环顾四周。
其实我很想喊救命,可他们都在上课,安然地舒适地懒洋洋地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机,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课堂,他们只是一群再正常不过的学生,只有我快要死了,而他们毫不知情。
我坐得太久,屁股上两截又粗又大的骨头很疼,好像断在了血肉里。
我像坐在滋滋作响的油锅上,用左边那瓣屁股坐一会儿,再换右边那瓣,最后两瓣屁股都同样被煎得很老了,可老师还没有布置完作业。
喘气缓解了些,现在我绝望得只想哭,我反复按动签字笔末端的按钮,按一下笔尖就会弹出来,整支笔也会抽搐一下。
我把它倒过来靠在桌面上,一边让它东倒西歪喝醉酒似的摇晃,一边往下一按,于是签字笔像支不受控制的箭直射出去,插进旁边的人的咽喉。
笔突然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正像竭力寻找飞舞的苍蝇留下的轨迹那样寻找笔的去向,忽然听见旁边的人呻吟了一声。
我还没看清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那人已经像刚才被蘑菇汤迷趴下的我一样倒下去,额头砰地磕在岩石般的桌面上。
我还在寻找笔。
那人一动不动,睡得比我刚才还香,可是我的笔去哪里了?
笔凭空消失了,就像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却没有影子一样。
我看见那人的脑袋下淌出一摊红色的口水,也许那人睡着前吃了蕃茄酱,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闻到甜丝丝的气味,也许是我感冒了,我从现在这一刻起是感冒了。
可是笔不见了。
红色的口水悄悄地流到我的面前,生怕我发现似的没发出一丁点声响,我拿出卫生纸把它擦掉。
卫生纸一接触到口水就像阳光下的雪人一样融化了,但还好口水并不多,我全把它擦干净了。
后来课上完了,学生们像从瓶子里漏出去的水珠,一个接一个地漏出了这间教室,可是我的笔不见了。
我沮丧地撇了撇嘴,在左脚即将迈出教室时回过头,看见我座位旁边的那人还像只蛰伏的老鳖一样趴在那里,睡得可真熟。
可是笔不见了。
我迈出右脚,忽然想起我还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但我的笔不见了,何况我连自己是男是女也快忘了。
于是我满腹疑惑地走出屋子,那人还趴在那里,像海水退潮后被冲刷到沙滩上来的一粒贝壳,被人静悄悄地遗忘。
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教学楼,像个光线微弱的影子一样力不从心地闪烁着,我的身体时而透明时而清晰。
刚走到宽阔的校园里,我就开始流眼泪,可是我明明不想哭。
眼泪毫无理由地涨满眼眶,不要命似的源源不断地往下掉。
周围的同学在大声说笑,竭力说笑,笑声像寒意一样爬上我的后背又被我抖掉。
天空凝固得像一幅假画,蓝得让我不敢抬头去看,白云像是被贴上去,随时可能被撕下来。
条形码似的阳光一条一条地割着我的脸,在穿过树枝间的缝隙时被剪得更碎,地上摇晃着阳光的尸斑。
我飘到床上,径直摔下。
我的重量让床像蹦床一样深深陷了下去,但它弹不起来。
一整个下午我就那么躺在床上,宿舍里来了人又走了,进进出出的好像蚂蚁搬家,我也不知道那是谁。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有力气参加那么多活动,而我连呼吸都费劲。
我瘫在下铺的床上,两眼毫无焦点地盯着上铺光秃秃的床板,耳边好像仍旧传来救护车的声音,那声音像海浪一样摇晃着我,让我即使不翻身也感觉身体一晃一晃的,世界在翻转和颠倒。
班长在问我这学期的成绩,她要统计。
我知道自己的成绩,但花了十分钟才打出字来,像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样缓缓把消息发给她。
她的消息紧接着就来了,她问:你为什么不参加活动?你文体分为零,拉低我们班的平均成绩,麻烦你以后多参加活动。
我感觉大学好像没有班级平均分这一说,难道我还没有高考吗?可是我明明考过了。
总之,我反应了十分钟,迟钝地说:我要死了。
她又马上发来一条消息,她回消息的速度逼得我喘不过气:那你也应该多参加活动。
我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我说:可是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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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参加活动你就不会死了。
你要考虑集体。
怎么就你一个要死,其他人怎么不死?
手机从我的手里掉下来。
——2026.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