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洛克
因为这个从某一点看来独一无二的人,总是以自己不可抑制的内心的惶恐感染他人。
他抑郁阴沉,长着尖尖的鼻子,眼睛能穿透人的心底,病病歪歪,且生性多疑。
惶恐的源头是贯穿于果戈理整个生命的创作的痛苦。
他放弃世间美好的东西,放弃了男女之爱。
他像一个怀孕的妇女,总是忧郁地凝神深思,除了胎儿之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不是一个生命,几乎不是一个人,仿佛只是一对耳朵,张开耳朵只是为了听清胎儿缓慢的蠕动和伸懒腰的声音。
与果戈理的见面未必是亲切和友好的,因为在他身上人们很容易感受到自己的宿敌,他的灵魂透过另一个人的灵魂用旧世界混浊的眼睛观望着,使人很容易躲开他。
只有非常善于接受新事物的人,才能在果戈理身上发现一个新的、独具特色的世界,一个理应由果戈理向人们展示的世界。
对于窥见过果戈理新世界的人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年龄的自然增长仿佛变得没有意义了。
当果戈理在中说,仿佛有一条界线,“作家通过深入认识艺术可以达到它。
当他跨过这条界线后,他已经不是在窃取通过人类劳动创造的东西,他在生活中发掘某种活生生的东西”的时候;当果戈理痛苦不堪,无力创造想要创造的东西,年复一年地抄袭着自己的作品,毫不吝惜地毁灭了天才作品,写了一半儿便丢弃了在我们看来是无价之宝、只是对一个艺术家的要求来说值得怀疑的东西的时候;当果戈理一心想创作“伟大作品”、想让“自己的天才永驻”的时候;当他总是去倾听那一曲遥远、愈来愈雄壮的自己灵魂的音乐——三套马车的铃销声和小提琴总是在同一根弦上奏出的哀号声的时候;当果戈理构思某部未写完的悲剧,幻想“全部用过去的事来说明它,在其中充分表现狂饮、哥萨克和自由的意志……让其中流淌滔滔不绝的充满激情的话语和放荡不羁的时代的无忧无虑”的时候,果戈理透过一切惶恐已经知道,创作的欢乐与痛苦是他命中注定的。
女人肯定地知道,孩子总会生下来,但她会痛得喊叫,为新生命的诞生付出昂贵的代价。
在必不可免的生产之前,在新生命诞生之前果戈理不停地战抖,就像在人鱼身体中一样,在他的心里现出了一个“黑点”。
①他知道,同自己的创作相比,他本人微不足道,他只是他所梦见的伟人身边一个不幸的疯子。
“救救我吧!带我走吧!”痛苦之极的波普里新大声叫喊。
这也是为创作的苦恼所折磨的果戈理本人的呼喊。
“救救我吧!带我走吧!给我一架由快如旋风的骏马拉着的三套马车!坐上吧,我的车夫,响起来吧,我的铃铛,撒腿狂奔吧,我的骏马,把我带离这个世界!远些,再远些,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天空在我眼前旋转,星星在远处闪烁,森林在飞驰,黑魆魆的树林和月亮在飞驰。
灰蓝色的雾在脚下弥漫,琴弦在雾中奏响……这时俄罗斯小木屋已清晰可见。
这可是我家的房子泛着青光?窗前坐着的可是我的亲娘?妈妈,救救你可怜的儿子吧!”
新的故乡,青幽幽的远方,在分娩的梦呓中梦见的俄罗斯是如此地吸引着果戈理。
“罗斯!罗斯!……是什么样的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使我爱你?为什么我总是听到、耳畔总是响起你那传遍整个罗斯大地的忧郁的歌?这歌声中蕴涵着什么?它在呼唤什么,嚎啕着,如此撕心裂肺?罗斯!你到底要我干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秘密关系?”
她想要什么?要诞生,要生存。
他与她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创造者与创造的关系,是母与子的关系。
斯拉夫主义者像哥利本祭司②一样到处叫喊歌颂过罗斯,他们的声音腌没了上帝母亲的呼喊。
同样是那个罗斯,像令人目眩的幻象,在果戈理短暂的创作之梦中一闪而过。
她让果戈理在美景中、在音乐中、在呼啸的风声和三套马车的狂奔中念念不忘。
“哦,多么耀眼,多么美妙,多么陌生的远方!……罗斯!你要飞向哪里?请回答我。
没有回音。
铃铛声美妙悠扬,空气被撕成碎片,聚成风,呼啸着。
”
果戈理那美妙的幻象在现实生活中改变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改变。
在这里,罗斯一如既往,笨拙迟缓,“不值得选择”:
法庭上满是肮脏的谎言
打上了奴隶制压制的烙印③
而在那里美妙的幻象一闪即逝。
仿佛春天潮湿的乌云偶尔散去,露出了巨大的、仿佛清洗一新的星星,果戈理面前低垂的那密不透风的痛苦生活的幕布被揭开了,与之一同被揭开的还有俄罗斯几个世纪以来平淡乏味生活,显露出被春雨清洗过的深邃的蓝天、“地球上不曾有的远方”和未来的俄罗斯。
这正好像是果戈理在中所写的那样:在基辅郊外出现了闻所未闻的奇迹:一下子可以目尽世界各地。
远处利曼泛着幽光,利曼后面黑海海水在澎湃。
饱经风霜的人们认出了山一般从海中隆起的克里木半岛和沼泽遍地的锡瓦什。
往左可见加利奇的土地。
再远一点就是喀尔巴阡山,“喀尔巴阡山终年积雪不化,乌云漂游到此歇夜”。
这样的俄罗斯只有出现在童话般的美景中,只有心灵的眼睛才看得见。
继果戈理之后,我们也在梦中看见俄罗斯。
果戈理是第一个把幕布揭开一角的人,因为自己超凡的洞察力,他饱受苦闷的屈辱,忍受了整个俄罗斯愚昧无知的废物。
果戈理最终忍受不了生活的冷漠和随处可见的“荒凉的墓地”,他被摧垮了。
临死前他似乎叫喊着“梯子”,在他的想象中,这是从天窗伸进来的救命梯,沿着它可以“登上”他在创作的梦中曾经看见过的蓝天。
在飞天中,在一流乐队的音乐声中,在琴弦和铃铛的丁咚中,在风的啸声中,在刺耳的小提琴声中,果戈理的孩子诞生了。
他为孩子取名为俄罗斯。
她从未来深邃的蓝天俯视我们,并召唤我们前往。
她将长成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以后将怎样称呼她,我们也不知道。
越是人迹罕至,墓地就越苍翠,坟墓上生长的白桦树枝上,夜莺的啼啭越清脆。
万物皆有终结,惟有音乐永存。
“如果音乐也离开我们,我们的世界将会怎样?”“乌克兰的夜莺”果戈理这样问过。
不,音乐永远不会弃我们而去。
1901年3月
注释:
*本文原是1909年3月19日在果戈理诞辰-百周年纪念晚会上发表的讲话。
首次刊于1909年3月20日第7期,再次刊于1918年3月8日第151期。
①参看果戈理之,女妖假扮溺水后变成人鱼的女人,与她们一起游戏,后被识破,因为人鱼的“身子仿佛用白云织成,在月亮的银光下完全透明”,而“她的身躯不像别人那样光亮,里面似乎有黑色”。
-译者注
②哥利本祭司是希腊神话中万神之母库柏勒的祭司的前辈,他以一种狂热的激情,载歌载舞,为库柏勒效劳。
③普希金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