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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下午，穆成战给工地领工说：“我家里有事，请半晌假，你可以扣我四分之一工资。

”被批准后，他骑着电动车向家里奔去。

昨天下午收工后，他买了个西瓜捎回来。

到家，一刀两半，薄瓜皮，红沙瓤，汁多味甜，好瓜！他切下两块，讨好地送给躺在卧室床上的媳妇。

媳妇懒洋洋地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成战扶住她坐起来挪到床沿，她极不情愿地接过西瓜，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他问：“甜吗？多吃点。

”并示意手里的另一块。

她又皱了下眉头咬了一口。

还没有嚼几下，便低头朝地下哇地吐了出来，并接连数下哇哇吐起来。

他慌忙接过媳妇手里那块咬了两小口的西瓜，放到一边，轻轻地给她拍打后背。

连声问：“咋了？咋了？”
媳妇顾不上回答，不但连第一口的西瓜也吐了出来，而且还吐出了消化未尽的饭渣。

他心疼地问：“去医疗所看看吧？”媳妇摆摆手，又躺了下去。

成战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

停了一会儿，她头也没倒地说：“再也不要让我看见西瓜，啥甜东西都不要再往家拿，我看见都想恶心。

”
成战说：“大夏天的，总不能不吃一点水果吧？对孩子不利咋办？”
媳妇想了想，倒回头说：“那去给我买点酸桃子吧。

”
她今年32岁，结婚7年。

六年前怀了孕，干活时不小心流产了。

谁知这一连五年来怎么也怀不上，也吃了不少的中药。

最近觉得不舒服，到医院检查说是又怀孕了，两人激动万分。

医生交代一定要各方面注意，防止习惯性流产。

成战妈听说儿媳怀孕了，比自己当年怀孕还高兴。

老娘特意从另外房里搬过来，一天三顿不重样地做饭伺候儿媳妇，让她躺在床上度过这几个月。

老娘买菜回来听儿子说媳妇吃西瓜吐了，并提出想吃酸桃，一拍大腿喜盈盈地说：“哈，这好，这好！今年咱谁都不要再吃西瓜了，把那瓜送给别人吧。

”
成战不解地问：“那好啥？”
“憨孩儿，酸男辣女呀！明天去给她买酸桃。

这是我那小孙子想吃哩！嘿嘿嘿嘿……”
想到这里，成战开心地笑了。

进了家门，成战洗了一把脸，到卧室对躺着的媳妇说：“我现在请假回来去给你买酸桃，专门拐回来问你还想吃啥，我一起买回来。

媳妇这些天妊娠反应厉害，食欲很差，故情绪不好。

她略带娇嗔地说：“就买酸桃吧，其他啥也不想吃，也不想看。

”
老娘在客厅听见了，说：“快去吧，挑好的酸桃买，可别嫌贵！”
“好嘞！”成战跨上电动车，向村外疾驶而去。

正值伏天，天地间好像一个大蒸笼，闷热闷热。

想到即将有个儿子，成战心劲十足。

为了儿子健康生下来，即使天上下火也不在乎。

到了镇上大街，成战看到路边树下有个三轮车，车上插了一个用纸箱的一边做成的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鲜桃”两个字。

三轮车旁坐着一个约50多岁的人，手执蒲扇在扑扇着，脚边放着电子秤，嘴上叼了根烟。

成战把电动车向三轮车靠近，他立马站起来，把纸烟从嘴边拿开，说：“来，看看，桃子可甜了。

”
成战刚把两脚踏到地上还未下车，一听这话，立即又把两脚放上踏板，拧了一下电门倒头就走，同时丢下一句话：“拐回来再买。

”
又往前走，看到有个固定的水果摊。

摊主坐在棚内的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转动着的简易小风扇。

摊主站起来，笑容可掬地问：“来看看，要西瓜还是要啥？”
成战左脚没离车踏板右脚踩在地上，问：“你的桃子酸不酸？”
“不酸，可甜了。

今天刚进的，很新鲜，放三天都……”没等说完，成战嗯了一声，车已经驶开。

摊主看着渐行渐远的电动车，一脸懵圈。

街这头还有两三家电动三轮，车头上都绑了个小喇叭，争相反复传出叫卖声：离核大鲜桃，有红又甜，好吃不贵，先尝后买，走过不要错过！
成战本想到车前看看，听到甜字，立马将已拐头的车子在路上转了个360度，又朝前驶去。

干脆去市区买吧，大不了二十多分钟的车程。

太阳光热辣辣地射着后脑和后背，车速带来的热风就像炸油食锅里冒出来的烟气，一浪一浪的。

市区高楼林立，绿树鲜花。

虽然赤日炎炎，仍然车水马龙。

高大的法桐把宣化街遮成了林荫大道。

济水大街两旁的德国槐，如同刚洗出的青菜，碧绿油亮。

刚铺不久那宽阔平整的沥青路，黑乎乎的，散发着看不见的热气，车子驶过，车轮处轻微地沙沙作响。

他感觉市区最少比乡下气温高出两三度。

整洁的大街上树荫诱人，但没有摊位，他便直奔西街水果市场。

进去西门，看到偌大的院子被夕阳照着，镀上了一层电视上看过的戈壁滩或火焰山那种金黄暖色，令人感到不爽。

整个市场静悄悄，只有一个打着遮阳伞戴着墨镜的女顾客走过。

他将车子停放在门口的角落，先向南边走去，那里的一层铺面房前有一条太阳投放的窄窄阴影。

水果摊鳞次栉比，但他心中只有酸桃，眼中只看桃子，对其它水果视若无睹。

走到一个堆放很多水果箱的大摊位前，他指着浑身通红的大桃子问：“桃子酸不酸？”
“一点儿也不酸，酸了不要钱！”
成战低低地自语着离开：“不酸我买它干啥？不要钱我也不要。

”
他隔过了两家摊位没问，好像害怕桃子的甜能传染似的。

他看到一家摊位的前面卧着一条小狗，吐出来的舌头颤抖着，足有半拃长，像得了哮喘病一样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门口众多水果中，有两大框桃子，红中带青，有的还带着耷拉的桃叶。

他想这桃子可能没熟透，肯定会发酸。

他蹲到桃框前，尽量将头部伸进那一窄条阴影中。

他本意想捏捏桃子是软是硬，谁知店里正在嗬嗬转动的风扇，带着被正前方老板那厚厚的身躯分开后到前面又合拢起来并掺进了汗气的热风，直吹到他的脸上，让他透不过气。

他赶紧又站起来，不无希望地指着框子问：“这桃应该是酸的吧？”
老板是个半老徐娘，热情地笑呵呵：“兄弟，咋说话呢？这是王屋山的笨桃，别看不是老红，但又脆又甜。

”说着，顺手拽了个盛水果的塑料袋，要递给他。

王屋山？嘿嘿，现在很多蔬菜、水果、土特产都恨不得想贴上王屋山的标签，并特别强调一个“笨”字。

——除了人。

再说了，你说王屋山的桃又脆又甜，我咋敢买？
成战微微地笑着摆了摆手，走向了对面的一家。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者一只手拿着广告小纸扇，就像电视剧中铁扇公主拿的那种样式的，频率密集地扇着，另一手拿着手机皱眉眯眼津津有味地看着。

成战指着两个篓子问：“大叔，这桃子是酸的吧？”
大叔正专心致志地看手机，抬头一愣，赶紧放下扇子和手机，拿起摊上的半个桃，用小刀边割边说：“来，先尝后买，俺这桃杠甜杠甜，放两天后就成了又面又甜。

”听着像沁阳那边的口音。

成战顿了顿，用手擦了一下汗，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不相信这满市场的桃子都没有酸的？”成战直愣愣地问，语气不知道是不服气，还是失望、愤懑或抗议。

大叔可能没听懂啥意思，迟疑了一下，收回伸出来递那一牙桃子的手，眼光从眼睛边的上沿越过来，白了他一眼，有点答非所问地说：“当然了，俺这桃子还没人敢说酸，信不信由你。

”说着把那一牙桃子扔到了身后的垃圾桶。

他没有信心再问下去，像拔了气门芯的自行车胎，浑身软耷拉拉地走向了电动车。

在自行车旁，他满头大汗地回头扫了一眼，才看到各个店铺前刚才他不屑一顾的那些琳琅满目的西瓜、甜瓜、香蕉、苹果、火龙果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外地水果。

水果不少，为何单单就没有酸桃呢？这么多水果里没有酸桃，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

于是他毅然决定不再找了。

出了市区，太阳已经快搁山了，山顶上一片火烧云。

气温一点没减。

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只感到太阳毒，可没有这么热啊！
电动车不快不慢地行驶，来往的汽车带来一股股略有汽油味和微尘的热风，吹拂到脸上。

他想，超市既有酸醋，又有甜饮料，说明人们生活既需要甜，也需要酸。

那么桃子为何就没有酸的呢？
他忽然一闪念：现在的假冒伪劣充斥市场，很多人的品性都变坏了。

本来眼睛是黑的，心是红的；有些人面对金钱时，眼睛红了，心就黑了。

今天所看卖桃的几家，会不会老板故意说酸桃是甜桃？
他记得去年有次买桃，说是甜的，回去一尝却是酸的，媳妇嘟囔了一顿，说上当了。

今年专门想买酸的，却都是甜的。

他想起了上学时学过的不知是谁的两句诗，只不过现在得反过来说：无意插柳柳成荫，有意栽花花不开。

又想想，卖水果的应该不会骗人。

水果是自然长出来的，又不是人工做的，故意掺假。

其实，买东西时问话也有技巧，卖家也像算卦先儿一样，看你心里想的啥，就朝你心里说。

去年咋问的记不清了，肯定与今年不一样。

但今年我分明问他们的是桃子酸不酸，一听就是想买酸桃。

他要是说桃子是酸的，我肯定会要求尝尝是否真酸，验证一下。

但他们都说是甜的，他们不会在知道我想买酸桃的前提下，故意把酸桃说成甜桃吧？谁有头发会装秃呢？说明确实不是酸的。

再说，他如果把酸桃说成甜桃，我不买他的，他不是也没挣到钱吗？大热天他图个啥？
他又灵机一动，或许是科技发达了，今年把酸桃都改良了？那个科学家袁隆平不是改革了水稻吗？但科技也不应该把啥都改革吧，如果把酸醋改革成甜的，那虎岭酸汤面叶还咋做？把酸桃改甜桃，会坑了多少像我媳妇这样怀男孩的妈妈呢？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酸甜苦辣咸，生活五味。

少啥都不行！这该死的黑科技！鬼科技！
想着想着，快到镇上了，他不走大街，把车子拐向另一条离家更近的窄路，反正也是平展展的好路，以期早点到家，避免媳妇和老娘着急。

今天到家媳妇会不会嘟囔呢？嘟囔就嘟囔吧，谁叫她去年不怀上呢？如果去年怀上了不就有酸桃吃了吗？……不，不对！不是她嘟囔，而是她在代替孩子说话。

她原来绝不爱吃酸桃，现在是孩子想吃酸桃，不会说话，便把信息传递给妈妈，让她代言！这臭小子，我、你妈和奶奶都没人想吃酸桃，你还没成人就表示与我们的口味不同？那么多好水果你不吃，偏想吃别人不想吃的酸桃，吃酸葡萄不也行吗？莫非你是个怪脾气？——臭小子！你折腾我误了半晌工，等你生下来我先打你两下屁股……他忍俊不禁自说自话地嘿嘿笑了起来。

大脑胡思乱想着，反而把路上的热忘了。

暮云四合，罗成战披着最后的一点霞光，走进了家门。

媳妇懒慵地靠在沙发上发呆，——老娘不让她看手机和电视，说是怕辐射孩子。

成战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进屋先用杯子在饮水机上接了满杯凉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下去，又在自来水前用凉水洗了把脸，一屁股坐到媳妇旁边。

媳妇怔怔地望着徒手的他，不吭声。

媳妇有点不满情绪他很理解。

于是，他怯怯地说：“没办法，找遍了，都没有卖酸桃，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