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仪和丈夫周平赌气跑了出来,在这滨湖公园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正值落叶缤纷的秋季,夕阳的光芒温和不刺眼,像一枚流着油光的咸蛋黄,一点点地被黛色的远山吞噬下去。
暮色四合,起风了,王仪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羊毛小开衫,仿佛觉得更冷了。
她在犹豫着要不要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家去,夜里还可以不计前嫌地窝进周平的怀抱里。
其实,王仪和周平吵架的原因,也不算什么大事。
三个多月前,王仪的月事迟迟不来,她怀着满腹疑惑测了验孕棒,结果醒目的两条红杠杠让她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坐在马桶上。
王仪和周平已经育有一女,他们的孩子丫丫今年11岁了,活泼可爱。
王仪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每次过夫妻生活时她都会谨慎地督促周平戴好安全套,从没大意过。
可这又算是哪门子意外?
王仪万般不情愿地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周平,周平的眼里闪着光,激动得语无伦次。
于是,王仪开始怀疑周平了。
她趁打扫房间的时机翻看了周平备在床头柜里的安全套,一共3盒,每一盒都拆了外包装,仔细检查,所有套套都被钢针扎过了小眼儿。
王仪要被气死了,她明摆着是被自己的老公套路了。
然而,她又完全能理解周平这么做的动机。
周平家是五代单传,公公婆婆一辈子生活在农村里,思想守旧,重男轻女,这么多年来始终催着他俩再生一个男娃。
可王仪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况且生丫丫时就是剖腹产大出血,吃了不少苦头。
现如今,王仪好不容易才熬出了头,刚坐上公司财务总监的金交椅上不久,地位还没稳固,这节骨眼儿上却怀孕了!
周平一边煲汤一边慢悠悠地劝慰她:“仪,再生一个有什么不好?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孩子。
你正常上、下班,别熬夜加班就行。
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王仪望着厨房里被清香的氤氲包裹着的这个忙碌着的男人,突然不想再和他争执什么了。
可王仪是有底线的,留下孩子可以,但她坚决不肯放弃工作。
周平只好妥协,并主动担当起家中一切家务琐事。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今天周平陪着王仪去做四维彩超,检查之后周平就鬼鬼崇崇地把大夫拉出了诊室,跟她低声下气地磨叽了好一会儿。
开车回家的途中,周平几次傻呵呵地乐出了声音,完全忽视了王仪满眼的疑惑。
到家后,周平将手机丢在沙发上就哼着歌钻进厨房剁排骨去了。
王仪偷偷拿起他的手机解了锁,发现了他刚刚发给婆婆的一条短信:“妈,您就快要抱上孙子了!”
在王仪的心里,男孩女孩都无所谓,孩子是爱的结晶,哪一个她都会用生命去呵护。
因为是二胎,王仪就不及当初怀丫丫时那般小心翼翼、矫情事儿多了。
烧烤、麻辣烫、小龙虾、冷饮……只要馋了,王仪就叫外卖买回来,必须吃进嘴里才罢休。
周平头三个月也不怎么干涉她,还顺嘴夸奖她:“我老婆出息了,比怀丫丫时皮实多了。
”可自打周平知道了王仪肚子里怀的是男孩,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平每天按时按点地给王仪做四顿饭,饭量要控制,菜谱要科学,连用油都要用毫升斗量。
王仪觉得周平的行为有点夸张,但她总是用“那是他爱我”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没过几天,周平变本加厉,威逼利诱地要求她辞去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这一次,王仪可跳脚了。
怀孕才四个月,这么早就要她呆在家里,等她生完了孩子,那财务总监这块大肥肉就不知含在谁嘴里了。
可周平这一次也丝毫不让,虽然他说的话少且声音很低,但每一句都那么不容质疑。
王仪就是在和周平僵持不下时,甩头跑出来的。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
一对小情侣从王仪的面前走过,那女孩紧紧地偎在男孩的怀里,眼睛里漾着的全是甜蜜。
王仪想起了当年周平追求自己时的那一番煞费苦心、穷追猛打和刚柔并济,最终她这一块肥沃的阵地还是被周平攻陷了。
回头想想,周平确实是一个好丈夫,他本分、顾家、肯吃苦、能挣钱,从不干涉王仪的工作圈和朋友圈,对丫丫也还算负责。
那又何必非要与他争个高下呢?做女人,还是应该以家庭为重吧!一边这样想着,王仪的双脚就不知不觉地往家走了。
进了门,家里静悄悄的。
周平没在家,饭桌上的四菜一汤都被瓷碗瓷盘扣得严严实实,丫丫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酣然睡去,嘟着粉红色的小嘴,抱着软和的小熊玩偶。
王仪突然感受到静好岁月传递给她的幸福,索性坐在桌前,盛了满满一碗饭,开心地咀嚼起来。
没过一会儿,周平拖着沉重的步子推门进屋了。
他看到王仪,一下子扑在她身上,涕泪横流。
他的手和脸颊冰冰凉的,可见他在外面寻找王仪很久很久了。
周平一遍遍地乞求王仪,希望她为了这个家庭,再牺牲一下。
王仪虽然心里对自己的金饭碗万般不舍,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丈夫的请求。
就这样,王仪从职场金领,一夜之间变成了居家孕妇。
周平变得越发勤快了,每天做饭、刷碗、洗衣服、接送丫丫上学,甚至坚持每天晚上帮王仪洗脚。
王仪心里美极了,暗自庆幸当年没有嫁错了人。
只是,她发现女儿丫丫的成绩一落千丈,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王仪也曾问过丫丫:“你做好当姐姐的准备了吗?”丫丫每次都表现出反感和不耐烦,对她嚷嚷:“你们要生弟弟,跟我商量了吗?我不要弟弟!生下来,我就掐死他!”
王仪没当回事儿,只当是童言无忌,只当是丫丫怕小弟弟生下来抢走了父母的关爱。
正打算柔声安抚她,没料到周平瞬间从厨房里冲进丫丫的卧室,一巴掌将丫丫的半边小脸掴得通红。
丫丫吓傻了,“哇”地一声扑到床上号啕大哭。
王仪只好挺着肚子站起身,吃力地把周平拉出来。
“你打丫丫干什么?她还什么也不懂。
”
“这死丫头片子,说出的话那么歹毒,你还指望她以后能善良到哪儿去?”
“她就是说气话,你也不至于下手那么重。
”
“我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我以后再听到她说对我儿子不利的话,我就直接把她丢出去!”
周平的眼睛里冒着火,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可怕极了。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周平依然在家里围着王仪转,陪着她溜弯儿,给她讲笑话,为她洗手做羹汤……只是,这对夫妻很少能看到丫丫的笑脸了。
王仪怀孕七个月时,出了大事。
那天周平出门买菜去了,王仪呆在家里看书。
这时快递员打来电话通知她下楼取包裹,因为小区临时停电,电梯停运了。
王仪一边对快递员说:“那你多等我一会儿,我怀孕了,身子不大方便”,一边扭头朝正在里屋写作业的丫丫喊了一句:“妈妈下楼取快递了。
”王仪捧着摇摇欲坠的大肚子刚迈下一级楼梯,只觉得身后一股猛力从背后传来,身体一栽,直接从二十八级的楼梯上滚了下来。
王仪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弓起身子,伴着一声凄长的惨叫,她的身子沉重地停止了滚动。
王仪的头发被温热的鲜血濡湿了,她的孕妇背带裤也全部湿透了。
她艰难地抬起脑袋一看,满地鲜血,楼道里霎时溢满了血腥味儿。
王仪被身体的剧烈疼痛裹挟着晕死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站在楼梯口的丫丫,她的脸上爬满泪水,双手叠在一起紧紧地捂住嘴巴。
发现王仪看到她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闪身冲出了楼梯间的大铁门,只留给王仪一声响亮的“咣”。
王仪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伸手一摸,肚子已经瘪下去了,只剩下一层油腻耷拉的肚皮。
周平就坐在她的床边,脸上全是胡茬子,满眼红血丝,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王仪心里难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里说着“老公对不起”。
周平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给了王仪一个大耳光,吼道:“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已经成人形了!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周平情绪失控地跑出了病房,随后王仪听见了走廊里传来“噼里啪啦”玻璃碎裂的声音。
医生说,王仪不可以再生育了。
她腹中的男婴因受到剧烈的撞击,脑死亡无法挽救,只能开腹取出。
而这就等同于王仪接受了第二次剖宫产手术,她的子宫再也无法承受第三次孕育。
王仪得知实情后,异常镇静,欲哭已无泪。
她心里放不下的,一直是独自在家的丫丫。
在医院休养了七天,王仪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去办理了出院手续,马不停蹄地打车赶回了家。
她是那样迫切地想要把丫丫拥进怀里,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决不能再失去一个。
一进门,家里泛着的霉味儿就扑了王仪一脸。
厨房里冷锅冷灶,丫丫穿得脏兮兮的瑟缩在墙角里在干嚼着一块方便面饼。
王仪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轻唤丫丫:“来,到妈妈这儿来。
”没想到丫丫丢下面饼,直接冲到阳台,推开窗子,一跃骑坐在栏杆上,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
王仪心里一紧,眼里瞬间涨潮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要对女儿说点什么。
是责骂?是安抚?是质问?是怜惜?还是心底不断往上翻涌的愧疚?一时间千头万绪,所有语言都拥堵在了她的喉头。
这对母女泪水涟涟地对视了一分钟,最后王仪本能地“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用膝盖一步步朝阳台挪动,目光坚定,动情地一遍遍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小女孩见母亲跪下了,心里所有的防御顷刻崩塌,她跳下阳台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第二天,周平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临走时在茶几上摊开一张离婚协议书。
周平没看王仪一眼,始终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甲,像是在面对空气说话:“干脆点,签字吧!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孩子、存款都留给你。
怪只怪你不能再生了,而我这辈子,必须得有个儿子。
”
王仪想都没想,痛痛快快地签下了大名,当她抬头时,正巧看到了周平眼角的泪。
王仪叹口气平静地说:“你走吧,我理解你。
”周平收起了协议书,在门口站定,又深深地环顾了一圈他们这个曾经装满温馨的家,然后转身,狼狈不堪地关门离开了。
转年柳枝抽芽的时候,王仪才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电子仪表厂当出纳员,收入微薄。
工作虽然忙碌,但王仪从没忽视过对丫丫的陪伴,每天亲自去学校接送,也坚持着每晚帮她检查作业。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的生活质量虽大不如从前,但母女感情愈发亲近了。
入秋时,王仪带丫丫去湖心划船,秋日的暖阳照耀着一池波光粼粼的湖水,鸭妈妈身后跟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在水中快乐地游弋。
王仪满脸温和地对丫丫说:“宝贝,妈妈想收养一个小男孩,你同意吗?”
丫丫的身体一个激灵,脸上原有的笑容也一下子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丫丫小声问:“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爸爸走了,一个健全的家庭,是需要个男人的。
你和我一起爱小弟弟,好不好?这样他长大以后,就可以保护我们了。
”
“妈妈,相信我,我能保护你的。
”
“我完全相信你,可我还是希望有个小弟弟成为我们的家庭成员,因为他能帮我找回原来那个善良纯真的丫丫啊!”
已经12岁的丫丫完全听懂了王仪的话,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十指绞在一起,眼泪滴滴答答地濡湿了前襟。
似乎鼓足了勇气,丫丫忽然抬起头坦诚地对王仪说:“妈妈,我错了,是我把你推下楼梯的。
我只是不想要弟弟,真的没想伤害你。
”
王仪微笑着一把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妈妈懂你,妈妈不怪你。
”
就在那天傍晚,火烧云染红了整个天空。
丫丫陪着王仪去市郊的孤儿院抱回了一个只有一个月大的男婴,她欢快地为弟弟取名,叫“豆豆”。
自从有了小豆豆以后,丫丫仿佛一下子长大了。
她时常帮王仪冲奶粉、换尿片,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俨然豆豆的另一个“小妈妈”。
丫丫对豆豆很好,她会轻唱摇篮曲哄豆豆入睡,会抱着豆豆坐在小区的秋千上晒太阳,会偷偷攒下零花钱为豆豆添置新玩具,也会趁豆豆熟睡时一遍一遍地轻啄他那肉嘟嘟的小脸蛋……丫丫真的变了,变得内心充满了阳光,变得眼里溢出了和善。
而这一切,正是王仪期待着看到的结果。
此时,王仪又坐在了曾经坐过的湖滨公园的长椅上,笑意盈盈地一边织小毛线袜一边望着不远处的一儿一女。
丫丫正推着婴儿车里的豆豆漫步在夕阳下,豆豆伸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在咿咿呀地叫,丫丫就会时不时地俯下身,往他张着的小嘴里投一颗奶溶豆。
王仪心想,幸福大抵就是如此吧!有儿有女,健康平安,粗茶淡饭,怡然自得。
生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即便现在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艰辛。
作为母亲,她用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将女儿拖回人性的正轨,又以母性的大爱给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一个温暖的巢穴。
而这两个小精灵的朝夕相伴,就是岁月馈赠给她最好的礼物。
丫丫和豆豆长大后一定会比亲姐弟还要亲,因为王仪深信:一心一意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力量!
哪怕是一场盛世之欢也难保曲终人散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