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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草
幺草所住的村子离镇上并不远,出村沿着雁湖的东岸走一段,穿过一个叫作张寨的村子,就能看见镇上那座人字梁起脊的电影院了。
电影院年代久远,曾经是小镇上最为耀眼的文化符号,这些年,尽管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小镇也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唯独电影院一成不变:木制的椅子,刷着鹅黄色的漆,用铁条串成一排,没人的时候处于折叠状态,看电影的人坐下来时要用身体的重力压下来。
遇到突然断电或者胶片故障,就会听到折椅上下翻动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刺耳,夹杂着几个“青皮”抗议的口哨声,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后面白墙上的小方洞,里面是手忙脚乱的放映员。
幺草妈本不愿意幺草晚上出门,可想着是跟秋梅一起去,叮嘱几句就让幺草去了。
幺草穿着一条纯白、泡袖、有宽腰带的连衣裙,就像是雁湖里轻盈的白鸟。
这条连衣裙买来两年,平素没怎么穿,看上去崭新如初。
今天看电影,幺草特意挑了这条连衣裙。
幺草跟着秋梅刚走到电影院前十字砖铺的广场,就看见电影院门口一个男人笑嘻嘻地在等着了。
幺草一看,是秋梅的哥哥五福。
五福戴着一顶浅灰色的帽子,侧过脸看着幺草,他的脸上带着温柔的近乎母性的微笑,笑意渐渐荡漾开来,似乎沾着白色汗渍的帽檐上也挂上了笑容。
他的脸色比平时红得厉害,不知是害羞,还是最近在外面干活晒的。
五福已经快三十了,依然光棍一条。
五福家是村里的独门独姓,人丁不旺,三代单传。
“单传”成了压在五福头上最大的一座山。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五福父母婚后一连生了四个女儿,终于生了五福这个男孩子,又满怀希望顶着超生罚款的重压,想再生个一个弟弟,好跟五福做个伴儿,结果又生了个女娃,就是秋梅,被村里人戏称为“五朵金花”,却也名副其实。
上面的规定是超出两个孩子的,每生一胎就罚三千块钱。
五福邻居家一个男娃就是超计划生育的,大家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三千一郎”。
五福皮肤黢黑黢黑的,生得敦敦实实,看身体就有把子好力气。
幺草跟秋梅好,五福跟幺草也时不时碰面,见面也就点点头,没咋搭过话。
在这之前他们一起看过两场电影,以及一次乡村大舞台。
他们三个出门,买冰棍、汽水,看电影,五福都抢着掏钱。
幺草圆圆的脸蛋,活泼的杏仁眼,最迷人的是一头秀发,就像村边雁湖里新长出来的水草,走路说话稳重端庄。
五福跟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不周到,得罪了她。
幺草跟着秋梅走到五福跟前,五福深看了她一眼。
幺草觉得五福的这一眼跟平时不大一样,有点特别的意味,正在揣测的时候,秋梅捏着电影票,叫她进电影院看电影。
“坐这儿吧,”走在前面的五福,斜着身子把幺草让到中间位置。
“这里看得清楚些。
”看电影的时候,五福挨着幺草坐,悄悄塞给幺草一个红扑扑的苹果,这是连秋梅也不曾有的待遇。
五福还给幺草和秋梅买了干炒南瓜子,三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电影。
电影是部爱情片,幺草看得津津有味,居然把没剥皮的南瓜子扔到嘴里。
五福呢,看了没多久就睡着了,还带着一点不着调的呼噜声,硕大的脑袋时不时地挨到幺草的肩膀头。
看完电影,三个人聊着电影里的情节往回走,居然忘了路的远近。
村庄像被一辆马车悄悄载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回到村里时,仰头看天,天穹深邃,村子西北方向的雁湖上,鱼似的跳出一牙弯月来,月光洒在湖水里,碎成一抹鳞。
光顾看电影了,三个人都没吃饭,五福提议幺草上他家去吃点东西。
五福的房子不大,就这也没有塞满,屋子里的摆设也显得冷清。
五福殷勤地倒了一杯热茶给幺草,杯子很烫,幺草险些没端住,来回倒手后,又落在五福肥厚的手掌上。
五福有些尴尬地笑了:“我不怕烫,你的手还是蛮灵活的嘛。
”幺草柔软的手让五福感到惶恐。
五福拿出过年才舍得吃的糖水罐头招待幺草,刚刚还说早点回家的幺草一下走不动了,她最喜欢吃糖水黄桃罐头了。
一个厚实的闪着金黄光芒的玻璃罐里,一瓣瓣黄桃层层叠叠,包裹着它们的是无比甘冽的汁水,就像是日落时分映在水面的太阳。
记得小时候,感冒或者不舒服了,妈妈才肯给她开一瓶黄桃罐头。
秋梅拿来一个可乐瓶,瓶里是黄酒。
秋梅给幺草倒上一碗,幺草连连摆手:“我不喝酒的。
”
“罐头就上酒,越喝越有。
再说,这黄酒跟饮料差不多,又不是白酒,度数低,喝不醉的。
”秋梅在旁一个劲地劝幺草。
幺草抿了一小口,确实不怎么烈,还有些甜丝丝的。
五福说:“慢慢喝,还有好东西呢。
”说着去厨房端出一盘清蒸鸽子鱼。
“是从雁湖里抓到的?”幺草问。
秋梅说:“这东西可是稀罕物,早先是给皇帝老爷吃的。
”
幺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嘴里香了一下,说声:“果然好吃。
”
五福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
秋梅嗔怪说:“偏心鬼,喝凉水。
”
幺草就飞红了脸。
五福给幺草解围说:“人家是客嘛。
”
几杯酒下肚,五福的眼睛有些蠢蠢欲动地看着幺草。
幺草本来就长得好看,这会儿脸飞红霞,微带酒晕,容颜更添丽色。
秋梅发现哥哥的目光正在幺草鼓鼓的胸脯上跳来跳去,便掐了哥哥一把说:“少喝点!”
幺草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这黄酒后劲十足,她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
灰白的墙上有一张年画,画中是一个美貌女子,楚楚动人,此刻在幺草眼前变得模模糊糊。
幺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幺草发现自己和五福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却不见秋梅的踪影。
幺草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个激灵坐起身,这时候五福也醒了。
“禽兽,流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喝多了。
”五福显然吓坏了,他甚至跪下哀求幺草不要生气。
幺草却像个被电击到的人一样,不仅表情呆滞,脸上一阵苍白,眼睛也是空洞地看着窗外。
幺草只是哭,哭得很凶,声音就像是玻璃爆裂,无数的碎片乱飞。
一只老鼠似乎被碎片击中,从屋梁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幺草的肩膀上。
幺草吓了一大跳,身不由己地靠在五福的怀里。
五福趁势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不要难过,求求你了。
”
看着五福的样子,幺草心软了,她推开五福,一路哭着跑回家。
幺草妈见女儿回家,眼睛还红红的,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昨晚没回家去哪里了,幺草谎称昨天太晚了,就在秋梅那边住了。
一想到五福欺辱自己的情形,幺草心口像被撕裂一样的痛,她俯下身体,使劲摇着门板,门板摇摇欲坠,幺草的内心世界也跟门板一样摇摇欲坠。
好几次,她走到雁湖边,想把自己投到湖里,或者干脆到外面去,越远越好。
但想起年迈的母亲,她止住了脚步。
布谷鸟叫的时候,幺草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幺草去找五福商量。
五福却不在,去阿拉善帮他姨夫剪羊毛去了,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
幺草傻了,眼泪哗哗流下来。
纠结几天后,幺草去镇上的妇幼保健所做人流。
头次查出她有炎症,要先治好才行。
几天后,幺草去做手术,那天她头晕得厉害,感觉有些发烧。
进了麻醉室,医生问幺草:“脸咋这么红?”
幺草说:“没啥。
”
医生说:“感冒发烧不适合人工流产,别做了!”
幺草说:“没事的,我没有感冒。
”
手术后,幺草在家休息四五天,就去地里干活。
一个月后,五福回来了,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等幺草,手上拎着一篮子水果。
幺草见了五福扭头就走。
五福扇自己的脸说:“我先人的脸都让我丢光了!幺草,你别躲我啊,以前的事是我不好,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我就让我妈去你家提亲。
”
“你别来找我了,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
五福就像冤鬼似的纠缠不清,每天都到村口等幺草从地里回来,还时不时地给幺草带些刀豆、茄子、辣椒之类的东西。
幺草没谈过恋爱,自己又和五福发生了那么不清不楚的事情,看五福对自己如此殷勤,就有些犹豫不定。
秋梅也过来劝说幺草,她不敢直视幺草的眼睛,低着眉眼说:“幺草,请你原谅我哥哥吧,我哥哥就是太喜欢你了,才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
”
你已经不是雁湖里飞来飞去的白鸟,不嫁给五福又能嫁给谁呢?幺草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别的不说,光是村头南墙根下晒暖暖的那些人东家长李家短,七个碟子八个碗地乱扯一通,唾沫星子都能把你幺草淹死。
幺草和五福找对象的事情,很快传进幺草妈妈的耳朵里。
“我不许你和五福在一起。
五福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再说年纪又比你大那么多。
”幺草妈说什么也不同意幺草跟五福交往。
“妈,其实他这个人也没那么坏,他也有勤快的时候,前些日子还帮他阿拉善的姨夫剪羊毛呢。
”幺草低着头扣弄着手指说。
“呸!别人是傻得心安理得,五福这货是懒得心安理得。
你别被他给骗了。
”
“我的妈啊,你就不怕我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
幺草妈挖了一眼女儿,嗔怪道:“乌鸦嘴!”
幺草妈不明白,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怎么铁了心要跟这个五福处对象呢。
幺草是在这年秋天嫁给五福的。
自打娶了幺草,五福才觉得有家的感觉真好,屋里多了一缕女性的馨香。
他的生活不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是蒸蒸日上,一日三餐有保障。
幺草是个勤快女人,把家里家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把一个冷冷清清的房子打理成一个炊烟袅袅的家。
晚上吃罢饭,看罢,两个人相对无言,幺草话少得很。
幺草说话的时候,屋子就像飞进许多萤火虫一样闪闪发亮,五福就讲一些在村头南墙根下听到的黄段子逗幺草,幺草听了还是不肯说话,也没个笑脸。
五福对幺草说:“你得说话。
”
幺草说:“你想说就说,我听着就行。
”
五福说:“你愿意听吗?”
幺草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五福就说起关于他的一些事情,幺草只是听着,偶尔也还说一两句。
渐渐地夜深了,他们轻软的话语变成如丝的鼾声。
早上一睁眼,五福就看见幺草坐在炕沿上,东窗洒进的朝阳铺在她脸上,闪烁着温柔的光。
幺草一边和五福打招呼,让他吃早饭,一边手不停地织毛衣。
五福曾经花了很多精力探究,幺草织毛衣到底是喜欢这活计,还是为了他五福好。
经过观察,五福确信了一点,幺草对于织毛衣,有着一种天然的自豪感。
当五福穿上幺草织的毛衣在村头巷尾招摇的时候,娶了个巧妇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眼前拥有的这些,让五福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拥有这样一种幸福的生活!
眼看着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晃两年过去了,幺草的肚子却依旧像是秕谷子一样瘪瘪的。
幺草和五福整天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仿佛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正是芒种时节,地里的蚕豆该下种了,两口子却躺在炕头,没心思下地。
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是农村幸福生活的标配,也是千年不变的习俗,谁也改变不了。
五福热炕头有了,老婆有了,就差个哭闹嬉笑的娃娃。
没有娃娃的家,多少显得有些寂寞和冷清。
五福把余粮卖了,攒了一笔钱,说要带幺草去看病。
幺草不高兴地说:“不看,我没病。
我爹妈那辈人从来不去医院,看啥呢?身体没毛病就是在赚钱着呢。
我小姨夫养了一辈子牛,好不容易攒了十万块钱,生病去了一趟医院,回来只剩三千块钱。
我不去医院。
”
五福说:“咱们得有个娃娃。
我五福三代单传,总不能在我这断了根吧?”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到外面看看吗?”
也许是五福的第二句话说动了幺草,他们到西安、兰州的大医院看了好些大夫。
两个人的努力在西安一家医院有了成果。
两个人决定小小庆祝一下。
五福捏了一把口袋,下馆子的钱还够。
长这么大,幺草还是头次下馆子。
五福占下一张靠窗的桌子,桌子上有前面的食客吃空的杯盘,他叫老板娘,让把桌面清理一下。
老板娘高声答应,却没有人过来。
幺草循声去找人,看见老板娘躲在后厨给娃娃喂奶呢。
女人身体丰润,她顾不得解扣子,直接把衣襟撩上去,怀里的娃就像羊羔一样欢快地吮吸着。
幺草眼睛里放出梦幻一般的光,似乎抱着那个胖娃的不是老板娘而是自己。
秋又至,天渐凉,群雁远飞。
秋日的天空,挂满灰蒙蒙的云朵,长出一丛丛并不宁静的心事。
幺草总算有了喜,却又滑胎,三年四次滑胎。
五福看着愁眉不展的幺草说:“有病就得治疗。
”
不过,上次在兰州、西安看病,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去不了医院,五福和幺草只能剑走偏锋去找偏方。
俗话说,高手在民间,偏方最灵验。
他们打听到一个土医生叫赵嬴的,就去看。
在赵大夫诊所前排队的人很多,让他们觉得来对了。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里面传出一声:刘幺草。
幺草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她从排队的人群中走出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向四周瞧瞧,像是小动物确认丛林是否安全,然后才迈开腿,迟缓犹疑地走着,一只手遮着嘴边浅浅的羞臊。
她不忘同近旁一个相熟的媳妇打招呼,不过匆忙间她并不确定那个媳妇的名字,只知道她跟自己一样,也是习惯性流产多年。
坐在赵大夫那张黑旧桌子前,她反复搓手缓解不安,清清嗓子,才近乎私语一样向赵大夫诉说自己的病症。
赵大夫望闻问切一番,说:“给你开两架紫河车。
”
幺草不解:“什么?”
“紫河车。
”
“紫河车?”
“嗯,紫河车。
”
排队的人中,有人一面听一面嘻嘻地笑:“呵呵,腌臜胎盘就是胎盘,说成什么高大上的紫河车。
还说是架,又不是奔驰宝马,论什么架啊。
”
“笑?有什么好笑的。
”赵大夫用手扶扶老花镜,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道。
身为大夫,他坚持认为,说话的节奏要配合自己的心率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哪个离开这架车能渡到这个世上来?”赵嬴加重他的语气,“自古及今,紫河车载负和保护过这个小小星球上的每一个人,你叫它一块、一坨、一堆,或者一个别的什么,都是对它的大不敬。
叫它一架才是对它最大的尊重。
”
嘻笑的人听了,顿时噤声不语。
一个服用过胎盘的人夸张地附和说:“赵大夫说得对着呢。
这紫河车比汽车、火车都厉害,汽车、火车载人一程,紫河车渡人一生!”
赵大夫以前是个赤脚医生,淳朴节俭,衣服冬来夏去的总是那么几件,夏天几件被洗得泛白的灰色或是蓝色短衫,春秋一件袖口却早已磨破的卡其色夹克,冬天一件深黑色的厚重羽绒服也就过去了。
赵大夫的典型标志是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常常指着自己的脑袋逗病人带来的小孩子:“来掏掏,里头有鸟蛋哩。
”因为害怕医生,正在哭闹的小孩子听了赵大夫的话也破涕为笑。
赵大夫在给人看病之前是个兽医,兽医站改制,他下岗了。
虽然才四十出头,但由于兽医做了十来年,他对农活已经十分生疏,没办法就去给人看病。
一开始,有人将信将疑:“你一个给牛马看病的,给人看病,行吗?”赵大夫一拍胸脯:“你把那个‘吗’字去掉好不好?不说话的牛马,我都能看好,会说话的人更没得说!”赵大夫善于学习,熟读等诸多医书,还能倒背如流。
这几年,乡村医疗改革,赵大夫一直没有考到行医证,不能给人看病,就给乡卫生所看看门,偶尔给那些有证的医生打个下手顶个班。
乡里人看病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后来找他看病的人比那些有证的医生都多,没办法,医院索性连大门也不让他看了,给了一笔钱打发他回家养老去。
赵嬴本打算就此洗手不干了,可村子里的那些乡亲们不乐意,说:“赵大夫,你是不是担心我们不给钱?这是我们还的账,不够的,我们明天把家里的米卖了,再补上。
”
捏着村民还来的一堆皱巴巴的块币、角币,赵嬴猛然读懂了乡亲们眼神里的期盼和信赖。
人这一世啊,要把这世道看开些。
赵大夫决定继续履行一个乡村医生的职责。
有一阵子,张寨村疟疾流行,赵大夫挨家挨户问诊,送药到手、看服到口、不咽不走,最终消除了疟疾。
赵大夫给幺草开方如下:紫河车两架,其他辅料若干。
说:“把紫河车绑在河床的树根上,冲洗一夜可净。
”
五福说:“黄河水浊。
”
赵大夫说:“黄河水除去泥沙,是最为圣洁的。
况且泥沙俱下,更利于涤荡污秽。
”
五福回到家如法漂洗,煮烂如羊肚,切片,煲汤,早晚安顿幺草服一剂。
吃药的头个晚上,幺草几乎没怎么合眼,总是一闭眼就看到有娃娃来找她要自己的衣服。
幺草把梦里情形说给五福。
五福宽慰说:“你把它当成一味药就行了。
想当年,据说慈禧老奶奶还吃它养颜呢。
”
布谷鸟抱窝时,许多颜色的花儿都暂时歇了场,悄悄坐在枝头的,是青嫩的小小的果儿。
幺草日渐隆起的肚子里面,也坐着一个小小的可爱的果儿,这让她原本晦暗的脸上闪烁着光泽。
早晨的阳光翻过栅栏落在安静的小院里,院子里的农具排得整整齐齐,耙子上沾着新鲜的泥土,闪烁着阳光的微芒。
院子附近的树木都很高,风在这里也变得有情有味了。
柳树间传来喁喁私语,榆树们也仿佛压低声音在交谈什么喜悦的事情。
幺草穿着踏倒跟的布鞋和宽松的碎花布套衫,坐在院子里。
这段时间,幺草格外喜欢晒太阳,她的身子就像潮湿的被子,需要在阳光下反复晾晒。
她手里依旧在织毛衣,大模样比平时的小出很多,看得出是给娃娃织的。
幺草织累了,甩甩手,抬起头……田埂上,五福扛着锄头,迈着大步,走在前头;邻家娃握着一把小锄头,迈着碎步,走在后头,那孩子叫牛牛,就跟五福好。
牛牛留着农村孩子常见的那种锅盖头,头发又黑又亮,浓密得就像趴着一个刺猬。
看着牛牛健康活泼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
幺草似乎看到了未来孩子的模样,这让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五福从地里回来时,幺草略仰着脸,靠着椅背,睡得正好。
五福给她盖上一条毯子,然后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陪着她。
幺草醒来揉揉脖子,说落枕了,有点不舒服,五福就把幺草抱起来放倒在床上,把她轻轻翻过来,脱掉她的袜子,拇指按压着她的脚趾、脚跟,深深地探入她的脚心。
幺草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低语,再一次在五福温柔的按摩中睡去。
幺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有了孩子,孩子给她挠痒痒,还轻轻抚摸她的脸。
这天,幺草正在地里收山芋,突然觉得肚子就像是吊了个铅球一样坠疼。
她忍住疼痛,一步一步挪回家里,叫五福去喊接生婆。
秋梅也过来帮忙,呛白哥哥说:“你以为生娃娃是从麻袋里往外倒西瓜呢!”
五福说:“那就保大的,保大的!”
接生婆 他说:“莫乱喊!保大保小你说了不算!”接生婆在幺草肚子里捣鼓半天,然后摇摇头,看着满脸汗水的五福说:“快去叫赵大夫!”
五福作难地说:“赵大夫?他、他是男的……”
秋梅有些歉疚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幺草,没好气地说:“你说吧,要你老婆娃娃,还是要你的脸面?”
五福知道自己的脸面值不了几个钱,忙不迭地去喊赵大夫。
赵大夫进了屋,五福在外面抽了一根烟的工夫,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小院。
是一个重七斤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给娃娃起名时,五福说:“娃娃就像山芋蛋,就叫蛋蛋吧。
”五福抱着死里逃生的幺草流泪说:“是个人就有不好的时候,忘掉我以前的不好,不管怎么难,你都不要把我丢开!”
幺草也流着泪,点点头。
自从有了蛋蛋这个孩子,幺草把一切都看得很轻,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就当风吹乱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