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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的月份和年龄如何看出来生男女,怀孕月份怎么算男女表

时间:2023-11-02 08:44 作者:admin

经典文学作品分享
宇宙由故事构成,而非原子。

萤川
字宫本辉
银藏爷爷拉着货车过雪见桥,朝八人町的方向渐行渐远。

清晨雪停,街上本应是白茫茫的一片,可富山街道仍被暗沉的铁灰色笼罩,显得灰扑扑的。

龙夫弓着背,不断朝双手哈气,哆嗦地走回鼬川河畔,在自家门口停下来,凝望着夜色渐浓的河面。

电线上的积雪纷纷坠落,不时惊出屈着身躯窜开的野狗。

时值昭和三十七年三月底。

西边的天空残红,已覆盖不了每条街道。

日暮的光线再也无力穿透暗淡的大气,收敛起所有的光华,死气沉沉地笼罩下来。

偶尔出现狂乱交错的闪光,也仅止于屋脊上的积雪、市营电车发亮的铁轨罢了。

岁暮时节,“冬”似乎代表了一切。

土是残雪,水是残雪,草是残雪,就连阳光也有残雪的余韵。

到了春天,到了夏天,冬天的孢子纷纷潜藏起来,终年将这份里日本特有的香气沉淀得更醇郁。

“叫你买个香烟,你跑到哪去了?你爸爸还在等呢!”母亲千代从厨房的窗口探出脸来责备道。

“嗯……”龙夫在玄关前脱下防水靴,而后塞进柿枝堆里。

才刚买不久的东西,里头已经弄湿了,只要走在雪路上,脚指头就会冻得发疼。

父亲重龙靠着墙坐在被炉里,龙夫将香烟与找回的零钱一并递给父亲。

“买个香烟要花一个小时吗?”“我到武夫家去买……他家最近开始卖起香烟来了。

”收音机正在播放金马的单口相声,但信号不良,杂音很多。

龙夫将脚伸进被炉里,用舌头去舔收音机的天线。

舌头触及天线,杂音便消失了,金马高亢的嗓音也清楚多了。

毛玻璃上映出了千代正在准备晚饭的身影。

“老了呢……”重龙叹了一口气这么说。

这是父亲口中第一次吐露出像是辩解般的话来,但龙夫依然二话不说,忙着舔收音机的天线。

“不要舔了!”“嗯……”龙夫将天线的头搁在被炉上,然后躺下来。

他一躺下来便闻到父亲身上的味道。

龙夫讨厌父亲身上的味道。

那种味道总令人回想起观看马戏团的情景。

那一天在富山城公园看完马戏团表演,龙夫是被父亲抱着回家的。

母亲则在不远处尾随而行。

那时候的龙夫还没有上小学,只记得迷迷糊糊地把鼻子靠在父亲的脖子上。

不要睡,会感冒的……每当被父亲的声音唤醒时,眼中只看见远方红黄交织的帐篷,以及空中飞来荡去的秋千。

龙夫还记得,从那时候开始,就暗自决定今后再也不看什么马戏团了。

对龙夫而言,马戏团和父亲、和父亲的体味都是一样的。

只要闻到父亲身上的味道,便会想起好多年前看马戏团的情景:空中飞人服装上淋漓的汗水、马蹄上艳红的油漆、小丑脸颊上两团红红的圆圈、走钢索少女没有笑意的眼睛……看完马戏团表演后,一家人在西街的餐馆用餐,重龙与千代不知为什么事吵了起来,才讲没几句,重龙就出手打了千代。

刹那之间四周的人都静下来,鸦雀无声地看着他们一家人。

千代俯下脸庞,露出苦涩的笑容,一旁的龙夫默默地看着父亲与母亲。

重龙打了千代便站起身来。

父亲身上的味道总令龙夫忆起马戏团帐篷里的情景,还有当时餐馆中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把收音机关掉。

”“嗯……”龙夫爬起来把收音机关掉。

“你十五岁了吧?”“还没,才十四岁。

”“怎么能不老啊!……我五十二岁时才有你这个孩子,在那时本来已经完全绝望了,千代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还吓了一跳,听得全身都打颤……”待在完全密闭又温暖的房间里,龙夫依然可以感受到雪花飘落下来的速度。

四周愈寂静,愈能清楚听见那种迫切又密集飘落的声音。

大约从半年前突然快速长高开始,这种特异的听觉也在龙夫体中茁壮地萌发、生长。

“下雪了……下得很大的雪……”经龙夫这么一说,重龙也竖起耳朵倾听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一笑说:“龙夫,下面的毛长出来了吧?让爸爸看一看。

”“不要,根本都还没长出来……”龙夫僵直着身躯回答。

平常,父亲若说要“看一看”,便会强行把龙夫的衣服扯开看个究竟,但今天的重龙只是笑笑,没有动手。

“牛岛家那个良雄,早就长得像乱蓬蓬的野草了,可是我却长不出来。

”“早不一定好。

早开的花早谢。

我也是很晚啊,你果然跟我一样,也比较晚。

”“我……我今年又再长高五厘米了。

”“哦!长那么高了!变声后的确会像雨后春笋般往上长。

不过不管长多高,今年也不可能变成二十岁。

”重龙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龙夫的脸颊。

重龙的肩膀、胸膛都十分厚实,但这反而让龙夫的心更加沉重起来。

一年前,重龙的事业整个垮掉。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重新站起来,为新的事业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在日本战后复兴时期,重龙大量贩卖驻军出售的旧轮胎,赚了很多钱,甚至还进一步经手相关的汽车零件,成为北陆屈指可数的商人之一。

而他也乘机一一涉足新的事业。

背地被人们称为“金刚龙”的重龙,正是一个豪气万千的野心家,但并非心思缜密的创业家。

昭和二十八年左右,重龙手边的事业全都陷入僵局,但他并不就此打住,反而一一转行改做其他新的事业,直到最后关头才豁出去,决定结束营业。

然而在这期间,每一回挹注的资金已在不知不觉中滚成一笔庞大的债务。

当他开始觉得焦虑不安时,已是个年过六十的老人了。

“我以前有个结缡多年的妻子,叫春枝,她没有为我生下一男半女。

”重龙讲起往事,龙夫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我已经娶了妻子,却又和千代有了你这个孩子。

我早就想要个孩子了,想得快发狂。

如果当时我才三十岁的话,或许会采取其他方法,但是已经五十二岁的人,做法毕竟不同……虽然我像丢破草鞋一样抛弃了毫无过错的发妻,那也是因为我要当这个上天赐给我的孩子的好父亲。

”和春枝离异后,重龙就和千代搬到富山成立家庭,哪晓得过了几天后,有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

重龙缓缓追溯起往事,舌头似乎有点打结。

“我听见枕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天还没亮,可是千代人不见了。

我立即明白那是千代的呻吟声,从外头河边传进来的。

我赤着脚在雪地上狂奔,而后注意一看,千代正在河边痛苦地呕吐。

害喜害得很严重,使得她的身体似乎变得又瘦又小,还散发出令人不快的蓝光。

我凝视着千代蹲在岸边往河里吐,看了很久很久,忽而变黑忽而变蓝,确确实实看见河面和千代的身躯散发出光来。

”龙夫拿起碟子中剩下来的咸海带含在嘴里,雪花飘落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边。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根本不曾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重龙伸出手再度抚摸着龙夫的脸颊。

“既然是男人,也该懂事了,不要经常玩弄下面那东西!”龙夫红着脸低下头去,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一切事情都告诉父亲。

他还记得那一天,校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爬树的时候,身体突然涌起异样的感觉,当时也不知搂住什么东西就开始磨蹭起身体,心想若是当时的情景被他人撞见的话,只能一死了之了。

可是想归想,仍抗拒不了那股突然升起的燥热,而且,那一瞬间眼前还浮现出英子的裸体……。

“要玩就到澡堂去玩,反正弄脏了也无所谓。

”重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嘟嚷着要去小便,一边走出房间。

“等会儿上一下时钟的发条。

”千代的声音从厨房那一头传来,龙夫依言打开时钟的盖子,重龙忽然又走进来,关上隔扇门后突然伸出右手。

“龙夫,拉住我的手。

”重龙的嘴唇异常地向上卷起。

“小腿肚抽筋吗?”就在龙夫抓住重龙手腕的一瞬间,重龙的假牙从口中掉下来滚到地上。

他瞪着眼睛,舌头也吐出来,砰的一声倒在榻榻米上,头顶着墙壁,身躯开始激烈抽搐着。

救护车内很冷。

龙夫随侍躺在担架上的父亲身旁,冷得牙齿上下打颤。

到了医院后,重龙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右手依然无法动弹。

医生询问他:“昏倒时的事情记得吗?”“不……完全不记得了……”“那么,记得什么事?”“内人正在煮晚饭……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

”龙夫从病房的窗口望着外头纷飞的雪景。

仿佛第一次见到的苍白雪花不断地飘落在医院的中庭里。

诊察结束后,医生便离开了,重龙立即对妻儿说:“不要再指望我了……”千代默默地把丈夫的衣领理好,略低着头,脸上挂着那种一贯会做给别人看的独特的微笑。

医生将他们俩叫至走廊下,告知重龙的病症。

这次虽是突发性的脑溢血,但由于重龙本身已有十多年极严重的糖尿病,这种病人一旦发生中风,脑部功能有日益退化的危险性。

当天夜里,千代与龙夫睡在医院里,第二天早上才搭第一班市营电车回家。

“今年的冬天可真长,明天就是四月份了。

”千代打开玄关上的锁。

远方已隐隐约约有早起的人在活动。

龙夫伫立在家门口凝视着鼬川,岸边轻飘飘地积着一层白雪,露出短短的枯木,衬得流水分外污黑。

这股发源于立山的清流,蜿蜒流经广大的田园而渐趋干涸,又迤逦过无数的街角,河水转呈浑浊,不知何时被人们以几分轻蔑的口吻叫作“鼬川”。

当然这并不是正式的称呼。

上游有其他的名字,而从龙夫家算起的下游,还有另一个不同的名字。

这是条水量不丰但流幅绵长的贫乏河川。

进入屋内立即闻到煮鱼的味道,时钟的盖子还开着,重龙的假牙也依然搁在钟的下方。

“待会儿得把‘这个’和换洗衣物一起带去。

不能咬东西,爸爸一定会乱骂一通,要是再中风……”千代把假牙包在手帕内,而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龙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被褥铺好,整个人都钻进去,连头也一起蒙住,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屋顶的积雪滑落了一些。

不知是谁从小巷往河边走去,脚步声渐去渐远,不久便听不见了。

英子的侧脸在黑暗的被窝中浮现,算来也有一年了。

自幼就熟识的英子,小学时还常常在一起玩耍,但一上中学后,突然就不和龙夫讲话了。

龙夫想起有一次在学校的楼梯无意间瞥见英子白皙的大腿,接着又想起藏在桌子里的写给英子的信必须尽快烧掉。

虽然没有寄出的勇气,可他还是常写信给英子。

短短的信笺上洋溢着龙夫绝不想让第三者看到的害羞事。

不,还不止是信而已,在桌子里还满满堆积着不想让他人看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散发着汗臭味,隐藏着热情、魅力与自虐。

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又是新学期开始,龙夫要上初中三年级,必须开始准备高中入学考试了。

同年级的同学几乎都还悠哉悠哉的,其中却有人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发奋用功,关根圭太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关根突然发奋读书的理由跟他人略有不同。

关根的理由仅仅是为了英子,为了能和英子一样进入同一所县立高中。

关根丝毫没有将这份心意向自己的伙伴隐瞒。

有一回,从学校回来的路途中,尽管大雪纷飞,两个人也没撑伞。

龙夫当时就曾问过关根:“你真的喜欢英子吗?”关根虽然略微涨红了脸,但也认真地回答:“嗯,真的喜欢,不是骗人的。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英子也知道了,你不觉得害羞吗?”“是觉得害羞,不过既然喜欢上了,那也没有办法啊!”关根用手拂去头上的积雪,随后又展颜一笑。

“这张脸啊,我爸爸说根本不讨女人喜欢。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走到“焉泽牙科”的门前,那正是英子的家。

门柱上的雪积得有如覆碗那般厚。

龙夫瞥了关根一眼,而后将自己或许更胜于关根的爱慕之心一个劲儿地隐藏了起来。

龙夫嘲笑似的用手肘顶顶关根的侧腹,关根也笑着顶回来,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戳着对方的身体,在雪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上生物课时,他们学到了“费洛蒙”,关根到图书馆详细查证了一番,之后便睁大着眼睛,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论。

“英子散发着很迷人的味道。

”雌性动物以分泌“费洛蒙”这种物质来吸引远在数公里外的雄性动物。

关根的口中源源不断地蹦出这些惊人的言辞。

“昆虫啦,或是其他种类的动物体中都可以发现费洛蒙。

像蟑螂更是不得了,甚至还可以利用费洛蒙效应来杀蟑螂呢!不过,像这种科学上的事是相当无趣的。

”之后关根便一直喃喃自语着。

“热情的,英子的费洛蒙是热情的。

”孩提时期,龙夫曾和附近的女孩在壁橱里玩游戏。

在关根一席话的诱使之下,龙夫迎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娓娓道出那桩不曾对他人提起过的往事。

“壁橱中好暗好暗,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但百合还默默地趴在棉被上。

”“什么时候的事?……”“小学二年级时。

”“哦!你也太早熟了吧!”“我脱下百合的内裤,触摸屁股那个洞。

”“真的摸了?……”“嗯……摸了很久。

壁橱里不但暗,还有股霉味,只有一点点光从隔扇的缝隙透进来。

我还试着把手指插进洞里。

”“插进去了吗?……”“没有插进去,百合一直喊痛……为什么会冲动去做这种事?这也跟费洛蒙有关吗?”“或许吧!……”关根待龙夫把话说完,举起手拂去头上的雪花,接连拂拭了数次,同时口中又念念有辞地说:“热情的哟!……”关根说这话时仰脸望着天空,龙夫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自己是以何等憎厌的眼神看着关根的。

棉被里渐渐暖和起来,龙夫忽然觉得倦意袭来,将眼睛闭上。

父亲痉挛摔倒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他内心深处。

当他听见父亲说“不要再指望我了”时,忽然生起被背叛的感觉。

时钟已经停了,家中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

龙夫悄悄起身,窥视隔壁的房间,千代依然坐在时钟下方,膝盖上放着重龙的假牙,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进入四月后的第五天又下起了大雪。

原本蓬松地堆在街上的积雪,又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新雪,把脏污留在白色街道的底层。

千代带着重龙的换洗衣物,小步跑到站牌处,恰好赶上还未开行的市营电车。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一位状似鱼贩的老婆婆叨叨念着,不快开鱼货就要不新鲜了,也不知是说给司机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千代想腻了,转而偷窥坐在自己正对面的老婆婆。

一见老婆婆目光犀利地反瞪着自己,千代连忙慌张地把视线移向车外的景色。

雪下得比较小了,依稀还可看见“越中返魂丹”那块大招牌。

千代忖量着,今后到底要如何生活下去。

满身债务,又毫无分文收入,除了自己出去工作,别无他法可想。

但是,生活费之外,再加上丈夫的住院费用,必须得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她一会儿乐观地想着自己才四十五岁,一会儿又悲观地想着自己已经四十五岁了,反复思量,唯一可确定的就是,现在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昨天才听说重龙的前妻春枝离婚后,在金泽市内经营旅馆业,最近还增盖了一间钢筋水泥建的大分馆。

千代耳闻这个消息,突然安心许多,她想把这件事告诉重龙,或许对现在的重龙来说,这个话题是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了。

市营电车慢吞吞地绕着道路前行,在西町的红绿灯处停下来。

只见数名作业人员站在铁轨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铁轨发生了故障,反正市营电车停下来后便动也不动了。

“不快开,鱼货就不新鲜了!”老婆婆又开始嘟嚷。

千代若无其事地凝视着老婆婆防水靴上沾附的鱼鳞。

以前,她搭乘的夜行火车因大风雪而抛锚时,她也曾如此凝视坐在前面、一副行贩打扮的女人脚上所穿的防水靴。

火车内的灯光昏暗,却照得防水靴上散布的鳞片闪闪发亮。

当时鳞片的闪光还历历在目。

这就是在怀了重龙孩子的那一夜与冷冰冰的幽暗相系的闪光。

千代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和前夫生下一个男孩。

当时已一岁的孩子由丈夫带走。

坚持舍弃孩子也要分手的,倒是千代自己。

现在,那个孩子应该二十四岁了。

为什么内心从不曾想过要再见孩子一面?或许是因为嫁给重龙,生了龙夫这个孩子吧!不过有时千代一念及自己的心态,还是会不寒而栗。

千代的前夫是个铁路员工,是有田产的富裕人家的长子。

千代在亲戚撮合下,二十一岁时和这个男子结婚。

丈夫的肤色白皙,有着女性般红润的嘴唇,但不相衬的是嗓门又粗又响亮。

丈夫除了拥有茶道、花道的执照外,还擅长弹三弦琴、唱长呗,这在当时的铁路员工中是颇为罕见的,但是丈夫偏又是个酒鬼。

新婚甫过两个月,下了班的丈夫喝得烂醉如泥,连衣服都不知放在哪里,仅穿着一件内衣回家。

千代责问此事,立即招来丈夫一顿拳打脚踢。

第二天没值班,丈夫睡到中午才起床,口中说着“这对宿醉最好”便插起花来。

看着丈夫穿着奢华和服的模样,千代油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感。

千代离家出走,逃到住在高冈前一站小杉的母亲那边。

这是千代第一次离家出走,当时罹患结核、卧病在床的母亲与哥哥住在一起。

等到下一个休息日,丈夫前来接她回家,整张脸贴在榻榻米上,一再哀求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千代才又回到丈夫身边。

但是,丈夫的酒癖是改不了的。

当丈夫再度喝得醉醺醺回来,千代又逃到母亲住处,而后丈夫又去接她回来。

这种情形反复发生,直到孩子出世了,依然没有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离家出走的千代身上背着个婴儿。

千代很难将这个流着口水、仅穿一件内衣、烂醉如泥的丈夫,和那个换上华丽和服、恬静地插花饮茶的丈夫合为一体。

而不论丈夫是哪一个样子,千代都觉得无比的厌恶。

孩子出生半年后,喝醉的丈夫担着铁路局配给的、作为薪资一部分的白米回家,米袋上破了一个洞,白米沿路撒落,回到家时已一粒不剩。

当时千代便已下定决心。

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千代的哥哥接到征召令。

由于父亲早在千代孩提时期就已逝世,千代势必得负起责任,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

而战争终于发展至非比寻常的局势。

千代带着孩子回娘家,并且托人把自己的意思转达给丈夫。

丈夫一如往常地前来接她回家,但千代再也没有回去。

半年后,公公婆婆允诺了千代离婚的要求,条件是孩子必须归夫家。

千代心想这样也好,就算失去了孩子,也要跟丈夫分手。

千代站在暗处,远远地看着婆婆抱着孩子走进车站的检票口,双腿不断发抖。

和丈夫短短的婚姻生活终于结束了。

战争结束后那一年,母亲也去世了。

被征召至南方的哥哥就此音讯全无。

战后物资异常匮乏,但是欢场已经重张艳帜,千代应金泽一家叫“田村”的酒家女主人招揽前去工作。

当初的工作性质是帮助女主人坐在柜台管管账、分派艺伎,既不当艺伎也不是女侍。

但千代的人缘比那些红牌的艺伎还好,经常被笑嘻嘻的客人团团围住,央求着只要千代默默坐在身旁就好,根本不要艺伎相陪。

久而久之,千代也变成那个世界里的一分子。

之后便认识了当时在北陆地区开始打响知名度的水岛重龙。

那是战争结束后迈入第三个年头的事。

市营电车再度缓缓向前移动,站在铁轨旁的工作人员朝乘务员挥手高声叫着。

“一整天都在铲雪呢!”“总比检票要好得多!”年轻的乘务员也喊回去一句。

工作人员的笑声在依然纷纷飘落的大雪中逐渐消失。

医院是古老的木制房子,而重龙住的那一栋采光很差,白天房间内也亮着灯。

这里闻到的不是医院应有的强烈消毒药水味,而是弥漫着一股汗臭与水果混合的味道。

“有股血浆的味道。

”重龙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

千代将苹果去皮切成一块一块,此时重龙的口中正含着一块滚来滚去。

“为什么不咬一咬吞下呢?”“假牙合不拢。

那种牙齿,丢掉算了!”重龙用脚踢着用纸包着放在床尾的假牙。

千代用手拭去他嘴角残留的药粉时,重龙又开口说:“把那张期票拿去给大森。

”重龙已经很多年不曾提起这个朋友。

“可是……”“我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啊,明知这张期票不会兑现,怎么说还是会贴现给我们的。

水岛重龙的任务就到此结束了,你们只要去低下头说拜托拜托就可以了。

”千代抚摸着重龙无法动弹的右腕。

手腕虽然没有力气,摸起来还是很温暖。

重龙看着窗外的雪景,问起龙夫最近都做些什么事。

他对于儿子不常到医院来,心中颇为不满。

“这个孩子真像你,又胆小又神经质,可是有时又会搞出令人意料不到的名堂,也不知道是哪儿少了一根筋。

”重龙笑着回答,只有这一点跟他很像。

雪似乎愈下愈小了。

“最后一场大雪了。

”说完这句话,千代自己吓了一跳。

对重龙来说,这或许真的是最后一场大雪了。

“最近终于想起来了。

孩提时期那件事……的确是在夏天时发生的。

”重龙从来不曾提起过自己孩提时期的回忆。

“那一天蝉叫得好大声,我躲在石墙后等人。

突然从石墙的缝隙爬出一条小蛇,很快地又钻进另一缝隙,我松了口气,然后继续僵着身子等着有人经过。

那一天天气很热。

我一直躲在石墙后,不知道是要等那个人走到身旁突然大叫一声吓他,还是害怕那个人追来而一直躲在那里。

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时候我不是五岁便是六岁。

”“很久以前的事了嘛。

”千代故意装出笑容这么说,想起自己孩童时期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

“到底在等谁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昨天夜里终于想起来了。

在刺眼的路的转角处,我曾看见那家伙的脚。

”重龙说到这儿便不说了。

千代本想说出春枝的事,但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也噤口不言,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北陆黯淡的云层缓缓横移过来。

从睁开眼那一瞬间开始,龙夫就不断在心中大叫四月大雪、四月大雪。

一旦四月下了大雪,那一年就可以去赏萤了。

龙夫小学四年级那一年,银藏爷爷就和他订下了这项约定。

“满天都飞舞着萤火虫呢!没有过吧?不是一群一群的,而是一整块一整块的。

从遥远的鼬川上游,越过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在完全无人居住的地方繁衍出来许许多多的萤火虫。

流经那里的鼬川,也成了一条又深邃又美丽的河川。

总之,数都数不清的萤火虫呢!像大雪纷飞一般,左右都是萤火虫啊!”龙夫无数次缠着说起话来比手画脚的银藏爷爷,百般央求他讲萤火虫的事。

“这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曾经看到过那么大群的萤火虫。

”“爷爷看过吗?”当年幼的龙夫提出这个问题时,银藏爷爷便以很认真的表情回答:“看过看过,看过哩!就那一次,把我吓得以为是什么妖怪呢!就算是喝醉怎么的,也全都吓醒了。

”“带我去,带龙夫去看!”“这个嘛,不行不行,这个不是常常可以看见的。

如果不是四月还下大雪、冬季很长的年头,萤火虫是不会大量繁生的。

”“四月下雪的话就可以?”“嗯,不过不是那种普通的雪。

非得是大雪,让眼睛都睁不开的大雪才可以啊!”龙夫听银藏爷爷说起这个萤火虫的故事业已五年,这些年来却都不曾遇到过四月下大雪的情形。

今天吃完早餐后,龙夫便慌慌张张地朝八人町银藏爷爷的工作间跑去。

刚完成一件工作的银藏爷爷正在研磨刨刀的刃面。

他是个已经七十五岁的门窗师傅。

“下大雪了呢!银藏爷爷,四月里下大雪了!”“哦,雪下得真大……”“今年怎么样?今年萤火虫会出来吧?”银藏咻的一声站起身来,推开小吊门,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从小吊门吹进来的风将工作间的木屑吹得四处飞舞。

“这个嘛……如果会出来的话,大概就在今年了。

”龙夫的脸颊、脖子因兴奋涨得通红。

早在小学时,他就和英子约定好,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两个人要一起去赏萤。

龙夫将脸伸到小吊门外,依恋地眺望着雪景,银藏敲敲他的肩膀说:“快关起来,好冷啊!”回过头来,龙夫的视线正好落在银藏爷爷剪得又短又整齐的白头发上。

不知何时,龙夫已经长得比银藏爷爷高了。

自从正月见面之后,龙夫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到银藏爷爷的工作间来玩了。

“你爸爸最近情形如何?”银藏爷爷问。

“不好也不坏。

”“你应该多陪陪你爸爸。

”银藏爷爷一边在炭炉上烤饼,一边以柔和的目光看着龙夫。

“嗯……”“阿重口头上老挂着‘儿子没二十岁之前,我绝对不能死’这句话。

”事实上,龙夫的确刻意避开父亲,他讨厌又老又憔悴的父亲。

炭炉中迸出的火花,像是无数的萤火虫,在龙夫面前飞舞。

龙夫用手将饼翻过面,勉强笑着说:“我爸爸不会死的。

”“是啊!不会死的。

他是说要等儿子长大了、幸福过日子后才死的嘛。

”龙夫心想,等自己长大,还得等上一段漫长又无尽头的时间。

“银藏爷爷,不管萤火虫是不是一大群地出现,今年一定要带我去赏萤。

就算一只都不出来也无所谓,你一定要带我去赏萤。

”“好好好!一定带你去。

如果没有实现和阿龙之间的约定,我这个银藏爷爷会遭天打雷劈。

”离开银藏爷爷的工作间后,龙夫从八人町往西町方向走去。

他打算从西町搭电车到医院去。

积雪形成一道微陡的斜坡,恰可供孩子们在上面滑雪。

孩子们将竹子剖成两半,做成简单的滑雪板,在雪坡上嬉戏。

念小学时,龙夫也曾在冬天这么做过,直到有一次滑倒造成脑震荡,才停止这种游戏。

在商店街之前,突然听到有人叫唤,是关根圭太。

龙夫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关根家门口,关根从二楼的窗户探出脸来不断挥着手。

“你要去哪里?”“医院。

”“上来一下吧!”关根家开西服店,一整天都响着缝纫机的声音,龙夫不太喜欢上关根家的二楼。

但是,当关根戴着深度眼镜的父亲从店里笑着向他招手时,他只好进入店里。

“你爸爸的情形怎么样了?”关根的父亲问道。

他一如往日那样穿着西装背心,头上绑着手巾,脖子上挂着一根布尺。

由于关根的父亲一边耳朵有重听,龙夫便提高声量,将父亲的情形说明一遍,他点点头,将眼镜往上推。

“阿龙也要参加县立高中入学考试吗?”龙夫还未决定考不考。

他很怀疑自己是否能考上,但父亲那一句“不要再指望我了”,反而激起了他发奋求学的斗志。

关根的父亲笑着说圭太很用功,接着又压低嗓门暧昧地低语:“我知道,那小子用功是有歪念头的,不知什么时候情窦初开,真拿他没办法……”自从两年前关根的母亲病逝后,父子俩便相依为命过日子。

当时龙夫也和千代一起参加葬礼,出殡时关根的父亲突然靠着棺木放声大哭,毫不顾忌他人,矮小的身躯悲恸逾恒,那情景龙夫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我是想让那家伙毕业后就开始学习裁缝,早一点成为一个出色的师傅比较好。

”关根从二楼走下来,抬抬下巴示意龙夫上楼去,两个人沿着狭窄的楼梯一起往上爬。

“我爸爸跟你说什么?”“他说你很用功。

”“我爸爸反对我上高中。

说什么从事西服剪裁才能成为有教养的人。

他啊,根本没有教养。

”话才说完,关根的父亲即在下头叫嚷着:“什么教不教养,你真正的居心是什么我最清楚不过了!”圭太连忙把隔扇门关上。

“真奇怪,这种事情他倒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只有一只耳朵听得见吗?”龙夫觉得圭太愤慨的脸孔看起来很可笑。

“没——有——教——养!”圭太皱着眉指着楼下又说了一遍。

这下龙夫再也忍不住,笑着倒在榻榻米上打滚。

“什么事那么好笑?”圭太一脸愕然,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龙夫。

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箱子。

“不可以对别人说哦!”箱子里有一张相片,圭太将相片递给龙夫,是一张英子站在樱花树下微笑的相片。

“这个是怎么回事?”圭太笑而不答。

“英子给的?”经过龙夫再度逼问,圭太傻傻地笑着点点头。

“真的是英子给你的?”“是真的,这是英子在富山城拍的相片,前不久才送给我的,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哼……”龙夫再度端详着手中的相片。

相片中的英子看起来似乎比本人更早熟、更美。

圭太从龙夫手中取回相片,喃喃自语道,不要弄脏了、不要弄脏了,又把相片放入箱子里。

“你骗人,英子怎么会把相片送给你?”龙夫郑重其事地对圭太说道。

“你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还说一些没有礼貌的话,这对我可是种侮辱。

”“……我说话并没有特别盯着你的脸看啊!”“算了算了……对了,阿龙,英子真的很漂亮!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嗯……英子是真的很漂亮。

”在这个时候,如果圭太问的是“你是不是也喜欢英子”,龙夫一定会坦白回答“喜欢”。

尽管关根的父亲再三挽留他多待一会儿,但龙夫还是急急忙忙地告辞了,也没去搭市营电车,而是踩在漫长的雪路上,一步步朝父亲的医院走去,内心想着,待这场雪融化后就是春天了,自己将升上初中三年级,一定要好好用功读书。

一念及此,一股莫名高昂的情绪油然而生。

龙夫加快脚步,昂然向前走去。

雪势忽而变小,忽而转大,丝毫不见有歇止的模样。

路上行人无不披着被雪花染白了的外套,弓着身子急急忙忙地赶路。

龙夫边走边踢着雪,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憎恨起郁郁闷闷下个不停的大雪来。

强风挟着雪花四散飞舞,像烟雾一般,不停地落在龙夫的脸庞上和胸前。

但一想到降落在遥远的鼬川上游的一大群萤火虫变成绚烂的童话美景,龙夫不由得心头为之一暖。

一醒来,龙夫就听到枕边传来河水流动的声响。

真的是春天来临了。

大约从现在到五月中旬这短短的时间内,鼬川的水量都会很丰沛,但是唯独今年,龙夫从鼬川奔流的水声中听到某种特别的声音。

那种声音就好像是某种东西崩开、很轻微很轻微的声音。

就像在冬夜里,龙夫也曾感受到雪花静静地飘落下来。

他聆听着水声,同时又想起雪花飘落的声音,觉得体内升起一股刺痒。

龙夫又假寐了一会儿。

今天是星期天,龙夫得到高冈市找一位父亲的朋友、叫大森龟太郎的人。

他要去把一张期票换成现金。

本来千代告知,星期天将要亲自过去拜访,却被对方拦住话头,另外指定龙夫前去。

按千代所言,只是去拿钱就可以,龙夫才不得不勉勉强强答应,但内心还是觉得忐忑不安。

这个素未谋面叫大森的男人,为什么非特别指定自己前往不可?“快起来哟!否则就要迟到了。

”千代把龙夫的棉被掀起来。

龙夫这才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汲井水来洗脸。

龙夫觉得自己的鼻子似乎比以前大了一点,用手指摸了又摸,觉得鼻翼与鼻梁也比以前坚挺。

当他说起这事,千代笑着捏捏龙夫的鼻子。

“上一次你说乳头硬硬地发痛,说得像个女孩子似的,这一次换到鼻子了?”千代说完后,接着一再嘱咐龙夫举止要有礼貌、应对要得体等等。

千代与龙夫一起从雪见桥搭市营电车到富山车站,千代为龙夫买了张到高冈的车票。

扩音器中响起前往大阪、东京开车时刻的站员广播。

适逢星期天,车站里人潮拥挤。

虽然前往高冈市只要一个小时左右,但龙夫仍觉得好像要到一个远得要命的地方,心里十分紧张。

“钱要包在里面,用手紧紧握住。

”千代将包袱巾塞进龙夫学生服的口袋里,对龙夫正色说道。

“你爸爸说不定还可以支持一年。

这笔钱是要付给医院以及将来你上高中的费用。

如果大森先生问起,你就老实这么跟他说。

”“嗯!……”“以后妈妈会出去工作,你不用担心。

妈妈非常喜欢工作的。

”“嗯!……”独自一人搭乘火车至高冈办重要事情而引起的恐慌,因母亲一反常态的模样一扫而空。

在龙夫的印象中,母亲从不曾以这般果断的口吻谈论事情。

晌午过后不久,龙夫抵达了高冈市,依照母亲画的地图,由车站往西边走。

风很大,在春天的骄阳下吹得沙尘满街飞舞。

龙夫马上就找到大森家。

走到商店街尽头往左转,眼前便出现一户黑板墙的房子,屋顶挂了一块写着“大森商会”的招牌。

龙夫推开玻璃门打声招呼,一名男子从隔开公司与内室的大布帘后探出脸来。

“远道而来,欢迎欢迎!”大森将龙夫引至公司一角的接待室。

室内有一具漆黑发亮的铠甲摆饰在大玻璃橱柜中。

大森龟太郎有着两道粗浓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好像被硬嵌在眉毛与嘴唇之间,连根头发都没有的光头上泛着桃红的光泽。

口中不断重复说着“远道而来,欢迎欢迎”的大森,盯着龙夫猛看,最后终于一解严肃的表情笑着说:“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可是,龙夫还是觉得手足无措。

在这种场合,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便从口袋中抽出放有期票的信封递给大森。

“我已经听你母亲说过了。

”大森说着又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推回给龙夫。

“这张无法换钱的废纸,你还是带回去吧。

”龙夫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保持沉默。

虽然母亲教过要老实地告诉大森先生有关这笔钱的用途,但龙夫就是无法好好地说出口。

在铠甲侧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大约有龙夫身高那么高的壁钟,壁钟上刻着一排涂金漆的文字——“开张大吉水岛重龙”。

“哦,这是我开始在这儿做生意时,你父亲送来的贺礼。

那是在你出生前很久以前的事啦。

”大森大声说完这些话后,音量突然又变小。

“不必特意用一张纸来换钱,干脆我就借给你们所需要的数目。

意思就是,我把它当作借给你的钱。

”龙夫不太了解大森话中的含意,一心只想快一点回家。

大森进去内室一会儿,又拿着自来水笔与便笺走回来,接着从保险柜中拿出钱来。

“算是我借给你的,这样可以吗?”泪水从龙夫眼中溢出,既不是高兴,更不是悲哀。

龙夫努力噙住泪水,问道:“等我长大后再还可以吗?”“哎呀,可以可以!等你长大后会赚钱了,再还就可以了。

等你有能力还钱时,要是我死了,那就不用还了。

只是你要记住一件事,今天是你向我借钱,这一点不要搞错。

”大森写好两份借据,另以大字加注一项“但书”,言明这笔款项无利息、无偿还期限、贷方死亡时借贷关系便终止,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

龙夫遵照大森所言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以大拇指按捺印泥,盖上手印。

“小小年纪却有勇气独自来找我,真难得。

多待一会儿,反正今天内人跟店里一伙人赏花去了,凡事不用太拘束。

”大森说着说着,将话题转到龙夫父亲身上。

“水岛重龙曾经到达一个不知该说是伟大还是恐怖的巅峰状态,可惜的是,从某一个时期开始,突然间命运之神不再眷顾。

他脑筋好、心胸宽广,以一个凡人来说,他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只是好运突然不再。

讲起‘命运’这玩意,实在令人思之不寒而栗,以你现在这个年龄是无法理解的。

正是‘命运’这个东西使人或贤或愚。

”大森喃喃说着“我和你父亲是在像你这个年纪时就认识了”,同时走进内室。

龙夫看着桌上的借据,又看看自己染得红红的大拇指。

“你看这个,这是我和你父亲。

”折回来的大森把一张发黄的相片递给龙夫看。

两个年轻人搭着肩并排坐在樱花树下,其中一人戴着帽子、打着绑腿、穿着军靴,另一人头上绑着毛巾、赤裸着上半身。

大森指着那个上半身赤裸的年轻人说:“这就是你父亲,那时才十八岁。

”“哦……”龙夫仔细端详着那个光头的年轻人,容貌的确和自己十分神似。

十八岁的父亲皱着眉,似乎嫌春光太耀眼,白皙的肌肤散发着青春的光辉。

而同样是十八岁的大森,浓眉下的双眼则盯着镜头。

大森低喟一声,压低声说:“这是我们俩初次召妓玩了一整夜后,第二天拍的相片。

”大森似乎想继续说下去,但就此噤口不言,抿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相片。

过后不久龙夫就告辞了。

大森送龙夫至车站,还在商店买巧克力给龙夫,而后突然郑重说道“后会有期”,一边还大幅弯腰鞠躬致意。

龙夫也道了声“再见”,鞠躬答礼,慌忙中头上的学生帽掉落地面。

富山城的樱花开了七成左右,混浊淤滞的护城河却为水底的水草辉映出一片青绿。

千代离开报社的大楼后,步行至富山城城门前,而后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因为得知报社员工食堂正在招募厨娘,千代便前往接受面试。

但是就算被录用了,千代也担心自己是否能去工作。

重龙十天前又再度中风,这一次不仅是右手,连右脚的机能也丧失了。

在这之前好歹还能够一个人去上厕所,再度中风造成右半身完全无法动弹,如此一来势必得要有个人时时在旁边照料。

千代既没有多余的钱请看护,也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随侍在旁。

债主们虽未到医院来逼债,但也三天两头便蜂拥至家中催讨,喧嚷的音量之大,连附近住家都听得到。

其中还有两三个自称“专门讨债的”,故意挑半夜前来,大声威吓千代偿还债务。

尽快要把房子和土地以及坐落在车站前的公司变卖,就是要全都拿去还庞大的债务。

再说还有一家人每天的生活费迫在眉睫。

但是重龙如今卧病在床,使千代陷入了必须工作又工作不得的状态。

千代渡过护城河,钻过城门,在碎石子路上漫步行走。

一群要到护城河钓鱼的孩子快步跑过千代身旁,樱花树下处处传来一家人以及年轻男女喧哗的欢笑声。

天守阁屋脊的瓦片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烁着奇妙的光泽。

千代在一棵古老的樱花树下坐下来,偏巧从这个地方可以看见一位三十来岁穿着和服的女人,独自茫然地站在城门石墙下的阴影处,似乎在等人的样子。

那名女子的脸上充满略微焦躁的神情,看来应该等了很久。

千代看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便隔着时而飘落的樱花花瓣一直凝望那名女子。

从千代所坐的地方看去,虽然无法很清楚地辨别出来,但是依稀可见那名女子的外褂上似乎是水仙花的图案,在多云的天空下淡淡浮现出成排的黄色花朵,冷不防地沁入千代的心中。

十五年前的冬天,千代在富山车站的候车室等候重龙。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千代几次想起身回去,可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千代心里很明白,一旦自己就此回去,以重龙的个性是不可能追来的。

千代踱出候车室,走至检票口看着停在月台边的列车。

所有来自福井方面较晚进站的火车车顶都积着一层厚厚的雪。

连车厢、玻璃窗上也满覆着雪。

这景象不啻言明在遥远的彼方大风雪肆虐的威力。

数名女子担着大件的行李走入检票口,接着是两三名貌似复员兵的男子裹着厚厚的外套快步走过去。

车站某处传出孩子的哭泣声。

暗淡的月台上湿答答的,到处都有雪块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千代看看表,就在这时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水岛重龙一脸怒容地站在后面。

“在候车室看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已经买好了到新潟的车票,但千代头一回摆出了撒娇的态度央求着要去越前,重龙倒也一口应允改变行程。

火车果然在大圣寺之前就停了下来。

由于风雪太大,火车什么时候可以再往前行,完全无法预料。

火车停下来后,车厢内暖气的温度节节下降,反而是前座传来的鱼腥味愈来愈浓。

那名小贩模样的女人身着工作裙裤,防水靴上黏着无数的鱼鳞片。

“冷吗?”重龙在千代耳旁低声问。

千代答说腿有点冷,重龙便从网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膝盖上。

这件茶绿色的纯毛外套,色泽异常鲜艳,任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却和重龙精壮的体格与眼角细长、目光锐利的双眼很不相称。

重龙毫不腼腆地把这么一件华丽的外套穿在身上,或许千代就是被这股创业家傲然的气势迷住了,连重龙年龄大得足以做自己父亲一事也忘记了。

注意到穿着和服的女子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千代猛然回过神来。

不远处站着一名二十四五岁的男子,脸色很难看。

女子走过千代的面前,对男子说:“没办法啊!孩子在发烧……”那名男子脱下西装外套交给女子,从胸前口袋中拿出领带来系上。

那名女子的只言片语令千代深感悲哀,站起身来走回原路。

一名赏花的游客正在高歌。

酒宴过后的席子上一片狼藉,还有个小婴儿躺在席子上哭泣着。

千代加快步伐。

婴儿的哭声教人心烦。

千代与重龙那一夜搭乘的火车上也有婴儿在哭。

那天火车停了近四十分钟又启动,在大雪覆盖的原野上缓缓前进,这一次则是从车厢后面响起婴儿的哭声。

每当车厢摇动,那名女子的防水靴上黏着的鳞片便反射出刺眼的光。

凝望着闪闪的光芒,千代没来由地联想起数年前与自己分离的孩子那细细的脖子,又猛然坐直了身子。

这一动,罩在膝盖上的重龙的外套便滑了下去。

“今晚就住在福井,明天再去越前岬。

这样安排好吗?”虽然自己说过想去越前,但不记得曾指定要去越前岬,千代因而暗地里偷觑重龙脸上的表情。

重龙望着窗外,表情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

重龙就这样牢牢地注视着千代,千代也借着玻璃窗与重龙对眼相望。

一刹那间,原先对重龙那份暧昧不明的感情,明确地化作恋情在千代心中生根。

当天夜里停宿在福井市内,重龙一改往日的模样,很少开口说话。

用完餐后,千代坐在被炉的另一端,时而听着雪片随着风势强力撞击屋脊、墙壁或是玻璃窗的声音,重龙低喟着天色暗了。

“叫个艺伎来吧……”千代满心不愿意,但重龙还是拍拍手叫掌柜来。

掌柜笑着解释道,已经太晚了,现在来的都是没有技艺在身、专门只做那种事的。

掌柜退下去后不久又转回头来补充说,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有个女的,可以弹弹三弦琴来解解闷。

“好吧!叫她来弹!”重龙边说边伸手握住千代伸在被炉内的脚踝。

一名近五十岁、个子矮小的妇人在掌柜的引领下走进房间来,两眼都瞎了,眼睛浑浊而泛白,和一般越前人称弹三弦琴行乞的盲女,似乎不是同类。

妇人默默颔首示意,而后稍稍仰起脸,朝着天花板停顿了一会儿。

千代觉得她似乎在闻着什么味道似的,心里一直平静不下来。

女子用跟她外貌殊不相当的激烈手势拨弄三弦琴,短短一曲弹罢后问:“要不要唱首歌?”“不用,唱歌免了,随你爱弹什么就弹来听……对了,刚刚吩咐的酒应该好了吧?”掌柜退下后,女子深呼吸数次以调整气息,而后又舔舔拨子的尾端,这才再度狂热地弹动三弦琴,音色之清脆令人油然生畏。

不知不觉中,千代整个人被盲女所演奏的低沉强力旋律吸引住。

连重龙也维持原先握住千代足踝的姿势,凝目看着盲女的拨子。

一直到夜半掌柜来接人之前,盲女始终不停地弹着三弦琴。

数道汗水沿着脸庞而下,流进脖子里,盲女忙着用拨子拨弄琴弦,嘴唇还微微嗫嚅着。

看在千代眼中,盲女似乎不停喃喃念着“还没还没,还有还有”。

电灯昏黄的光线随着三弦的琴音愈发黯淡下来。

一滴透明的东西缓缓转变成铅色——随着盲女手势一挥一挥的,就好像越前海水的水滴一般,变成了黯淡又冰冷的物体,使得这个房间原本就令人冷得打颤的空气愈发寒冷起来。

“战争结束后还是第一次弹得这么尽兴!”盲女说道。

重龙把钱递给她,并且清楚告诉她金额是多少。

“你不用再给掌柜介绍费了。

”掌柜来接盲女时,重龙另外给了他一笔赏钱。

翌日,两个人来到越前岬。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与大海的颜色逐渐变暗,最后究竟何处才是分界线已经分不出来了。

雪花也逆卷着朝天空飞去。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千代用围巾围住脸庞,凑在重龙耳边嗤嗤笑着说:“什么嘛!人家根本没有说想来啊!”“你不是说想到越前岬吗?”“什么嘛!人家是说想到越前啦!”海岸边屋脊处耸起高高雪檐、覆盖斑驳雪花的民家并排竖立着。

而在风雪交加之中,这些黑压压的民家静寂无声。

千代从海涛声中听见三弦琴音,还误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不是海鸣?或者是推波逐浪的风声偶然之间造出类似的声音……说起听见三弦琴音一事,重龙也说:“哦!我也真的听见了。

”两个人默默看着大海。

“好壮观的海啊……”重龙始终在一旁伫立着,眼中泛着昨夜倾听盲女弹三弦时的那种又寂寞又好似仔细凝视着某种东西的光辉。

“水仙花开了。

”千代雀跃万分地说,忘了曾听谁说过这件事。

“水仙花开了,就在这一带……而且还是在冬天开花呢!”千代边说边探视着海边,可是连一瓣小小的花朵也没看见。

鹅毛大雪从天空飘落下来,两个人弓着身子离开海边。

两个月后,千代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她想不太起来当时自己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只记得对于一个舍弃妻子、舍弃房屋宅地执意要成为自己丈夫的五十二岁男子,有股类似恐惧的感觉。

一个抛弃孩子也要与丈夫分手的女子最终竟然嫁给了舍弃妻子也要成为孩子父亲的男子。

千代沉浸在回忆中,先是想起在酒家工作那一段期间难以想象的空虚与寂寞,接着又想起当时的自己是否真的对重龙毫无所求。

有时候,千代常会想起那一次两个人在越前岬的对话。

“你不是说想到越前岬吗?”“什么嘛!人家是说想到越前啦!”接下来,千代又想起两个人都听见三弦琴渺远的琴声,随越前的茫茫大海与逆卷的鹅毛大雪传来。

下雨了,飘落的樱花黏附在淋湿的脸庞上。

花瓣不再是殷红的颜色,而是略显脏污。

赏花的游客中有一些人已经卷起席子跑开躲雨去了。

千代也以小跑步赶到市营电车站。

千代回过头一看,方才那名女子也与男子一起跑过来。

两个人与千代搭乘同一班市营电车,喘着气坐在千代旁边。

千代悄悄瞥了一眼。

那名女子身上穿的外褂跟和服虽然都是上等的质料,但一眼便可看出已下水洗过无数次,身上虽无一丝风尘味,却散发着一股落魄的气息。

千代还是第一次这么注意一个才打个照面的陌生人。

那女子猛然察觉到千代注视着自己,就在两个人视线交接的瞬间,不约而同又转过眼去。

千代愈发觉得发慌。

想起大森并没有回答愿不愿意将期票贴现,心里头突然不安起来。

千代在富山车站下车。

原本打算不管花几个小时都要在车站等到龙夫回来,但眼前又浮现重龙待在狭小的病房内一直等待自己的光景。

千代无法安坐下去,在检票口前走来走去。

还不到一个小时,雨停了,千代看见龙夫混在数名乘客之中,从月台那一侧走过来。

龙夫一认出千代,便举起紫色的包袱巾笑着跑过来。

“等一会儿要不要去钓鱼?神通川有个很棒的地方。

”龙夫接到这么一张小纸条,转过头一看,关根圭太用教科书遮住自己的脸以防被老师看见,正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只上课至中午。

龙夫一走出校门,关根便骑着单车赶上来。

“不去吗?”“嗯。

今天有事。

”“什么事?”“跟你没有关系。

”关根骑着单车,在一直往前走的龙夫身旁兜圈子。

“你在生什么气?”“没有!我没有为任何事生气啊……你去念书吧。

”关根下了单车,与龙夫并排前行,后座上夹着钓鱼竿。

“我爸爸不让我上高中,他要我毕业后就到金泽去。

”“金泽?……”“嗯。

我爸爸有个朋友在金泽开西服店,在那里大概三年就可以学会剪裁的功夫。

就为了这件事,昨天夜里还吵了一架!我爸爸那个人,真是没教养,还真的用脚踢我的屁股,当然我也还了一记漂亮的‘上手掷’!”“哦!……”“所以呢,我今天不回家啦!我这么说了。

这是一点小小的反抗哟!也是给那些动不动就踢人屁股的人一点惩罚。

”之后关根从书包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到龙夫鼻前,就是那个装着英子相片的匣子。

“这个给你,英子的相片!”“为什么……”“我看你嫉妒啊!因为我手上有英子的相片……”“哪有?我才没有嫉妒!”龙夫连忙否定,但也知道现在自己脸涨得通红。

关根露齿而笑,悄声地说:“实际上这不是英子给的,是我偷的。

”“偷的?……”“不要跟别人说哦!有一次轮到我值日扫地,所以留得很晚,发现英子抽屉里有一本忘记带回家的记事本,翻看记事本时发现里头夹了这张相片,所以才瞒着她自行拿走了。

”“这样一来,不就成了小偷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是啊!可是你冷静想一想,英子是不可能送我相片的啊!”关根瞄了一眼正在发笑的龙夫又说:“你老实回答,我就把这张相片给你。

你喜欢英子,对不对?”龙夫默不说话,关根轻轻敲一下龙夫的脑袋。

“要不要英子的相片?喏!不想要吗?只要你说想要,我就真的给你。

”“我想要……”“你喜欢英子,对不对?”龙夫瞧瞧小匣子点点头,关根立即把匣子递给龙夫。

打开一看,英子的相片确实在里头。

龙夫问关根:“为什么要送给我呢?”“为了友情啊……今后你跟我会一直是朋友,一直一直到长大成人还会是真正的朋友,对不对?”“嗯!……”龙夫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朝着凝视别处的关根点点头。

可是尽管关根再三邀约一起去钓鱼,龙夫还是得去医院和母亲换班照顾父亲。

“好吧。

那我就一个人去了。

我发现神通川旁边有一个神秘的钓鱼场呢!”“神秘的钓鱼场?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下一次再告诉你。

”龙夫目送关根吃力地踩着单车离去的背影。

直到关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打开小匣子的盖子,一边望着英子的相片,一边走到市营电车站。

躺在床上无法起身的重龙,不仅身体外表的机能有障碍,身体内部更为显著地衰退。

第二次中风时重龙突然得了“失语症”,无法像常人般说话。

医生说这种情形会愈来愈严重,很难再恢复昔日的模样。

当天夜里,龙夫坐在病房的角落,对着无法开口的父亲说话。

当他说到大森把父亲年轻的相片拿给他看时,重龙只是扭曲着脸孔笑了起来。

龙夫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父亲是否真能理解,反正就是一五一十地认真说下去。

“银藏爷爷答应要带我去看萤火虫。

数目惊人、一大群的萤火虫喔!可是萤火虫什么时候会出现呢?”重龙张开口,一心想探索适当的言辞似的,不久又凝视着龙夫的眼睛说:“好了……”“好了?”龙夫心想是不是叫我可以回家去了。

但是,重龙忽然用左手抓住龙夫的裤腰带。

“可以回去了吗?”重龙摇摇头,表示否定,接着又陷入沉思中。

龙夫看着重龙这个模样,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要去看萤火虫。

在鼬川上游,萤火虫像雪花一样飞舞着……”“萤火虫……萤火虫在川边……”重龙努力地吐出这几句话。

“萤火虫像雪花一样飞舞着。

”“雪花、萤火虫……雪花、萤火虫!”重龙微笑的双目中渗出泪水,他就保持着这副又哭又笑的表情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雪花、萤火虫……雪花、萤火虫!”龙夫站起身来,想把父亲的手指从裤腰带上拉开,但是,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道,重龙的手指就是紧紧地抓住龙夫的裤腰带,还一下子哭了起来,就像小孩子般,一面哭一面挪近龙夫身旁,脸孔还在龙夫的腹部磨蹭。

龙夫害怕极了,只想赶快从紧紧搂住自己、弯着身不停哭泣的父亲身边逃走。

龙夫便撒谎说:“我还有功课要做……妈妈等一下就会来,我必须回去了。

”说完便按着父亲的手腕,借力抽离腰身。

重龙终于松开手指。

下了市营电车后,龙夫站在雪见桥畔,看着鼬川的夜色。

在皎洁的月光下,确实有着什么东西闪烁着,而且在河边草丛暗处延伸出一道长长的带状微光。

虽说现在还不是萤火虫出来的季节,可龙夫依然连忙摸索着走下草丛,膝盖以下立即为夜露濡湿。

河边什么东西也没有。

光的恶作剧欺骗了龙夫——看到的不过是浅浅的溪水沐浴在月华下反射出的亮光罢了。

龙夫在河边站了很久很久,看了看河川的上游,与桥墩下同样也闪烁着的黄色亮光。

突然间,父亲哭泣的脸孔与大森那一句“命运这玩意令人思之不寒而栗”的话,重重地压上心头。

第二天,住在附近的班上同学跑来通知龙夫,关根圭太在神通川溺死的消息。

这名同学一大早经由老师知会而得知这件事后,便挨家挨户地去通知班上其他同学。

说完明天中午举行葬礼后,便急忙赶回去了。

“骗人的,骗人的!”龙夫用颤抖的手打开单车上的锁,朝关根家骑去。

只见店面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忌”字,很多人进进出出的。

入口处站着班上一名同学,龙夫便走到他身旁。

“关根真的死了?”同学默默点头。

“怎么死的?”“报纸上有报道,说是浮在神通川横向的水渠上。

”“水渠?”“嗯!说是一个人去钓鱼,不小心掉下去的吧……由于没有别人看见,实际情形也不清楚。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龙夫也知道那条引入神通川河水的很深的水渠。

他心想,那或许就是关根所说的秘密钓鱼场吧!龙夫回到家中,猛灌了一肚子的井水,而后便躲进壁橱里。

为什么这么做,自己也不明白。

他关上隔扇门,将身子蜷缩在狭小的壁橱内,盯着从隙缝间透进来的光线。

一直一直到长大成人还会是真正的朋友……龙夫觉得关根的声音似乎从黑暗中传来,心想,若是自己也一起去钓鱼的话,关根也许就不会死吧?此刻龙夫脑海里正浮现关根左右扭动着身子、拼命踩着旧自行车朝路的另一头渐去渐远的背影。

龙夫就像丢了魂似的一动也不动,一直坐在壁橱中,而家中除了自己,没别人在。

大约过了十天左右,镇上开始传出有关关根父亲的流言。

据说关根的父亲一看到人就露出恐怖的眼神,一边还咒骂“没有教养”这句话。

一开始发现情况不对的,是来店里定做衣服的客人。

关根的父亲工作时依然还是那副没精打采、憔悴万分的老样子。

但是当客人提出稍微困难一点的要求时,他便翻着白眼一直瞪着客人,大叫“你没有教养”,还把手中的量尺朝客人掷去。

附近的邻居听到了流言,前去探望,发现关根的父亲面对工作室的墙壁坐着不动,时而喃喃念着“没有教养”这句话,很明显的,精神确有异常的现象。

“没有教养”——这一阵子龙夫的班上十分流行这句话,每当有人答不出老师的问题或是忘了带东西,一定会有某个同学指着当事人,大声嘲笑他“没有教养”。

但龙夫从不曾加入起哄的行列。

直等到晚开的樱花散尽,再也说不上是属于春天的阳光开始照耀这块北陆的大街小巷,龙夫骑着单车往神通川河畔,一直骑到关根圭太尸体浮起的水渠。

龙夫俯视着被黑色水藻覆盖得满满的水渠,只见多得令人不由得惊叫的鱼儿游来游去。

龙夫在水渠旁坐下来,取出关根送他的英子的相片。

这个小匣子里除了英子的相片外,还折叠放着他与大森龟太郎之间约定的借据。

龙夫把匣子放在草丛上,躺下身子,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相片中的英子。

英子的笑容即使拿出来端详多少遍也不会腻。

就算在笑的时候,英子的嘴唇还是那么丰满,显得万分温柔。

要是关根的话,一定会正式向英子提出一起去观赏萤火虫吧!英子的相片也好,大森拿出来给自己看的父亲年轻的相片也罢,同样都是在樱花树下拍摄的,想起来实在不可思议。

漂浮在水藻上的稻草上,停着一只蝴蝶,黑黄相间的细致斑纹在水渠的正中央随风摇曳。

龙夫趴在水渠边缘,伸手去捕捉,差一点就捉到了,但是自己也差一点掉下去,他连忙改变自己的姿势,再次伸手去捕捉。

那只蝴蝶像是僵死了一般,动也不动,可是不论龙夫怎么调整姿势,就是够不着它。

龙夫只得放弃捕捉的念头,站起身来,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与悲哀。

他认为就是眼前这只蝴蝶害死了关根圭太。

龙夫瞄准蝴蝶丢出石头,蝴蝶贴着水面翩翩飞走。

龙夫朝着飞去的方向喃喃念着“没有教养”,而后又再次躺在草地上,凝望着亮得耀眼的蓝天。

飞翔在高高天际中的老鹰正优游地打着圈圈。

在校园一角的洗手处,龙夫正凑着水龙头喝水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龙夫扬起脸孔,只见班上一名女同学微笑着站在旁边。

“现在英子也在那边喝水哟。

英子,一定很高兴……”“干吗?不要乱说!”龙夫任凭嘴上、下巴湿漉漉的,胡乱跑过校园,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就因方才那位女同学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脸孔涨得绯红。

开始上课后,龙夫数度偷看坐在窗边的英子。

待上完课,龙夫走出教室,在走廊叫住英子。

“银藏爷爷说要去观赏萤火虫,英子要不要一起去看呢?”“是那个萤火虫吗?……”英子记得银藏爷爷的话。

“他说今年一定会出来。

银藏爷爷说,若是今年还不出来的话,什么时候会出来就不知道了。

”英子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子。

她将视线停留在龙夫肩膀附近,默默考虑着。

自从上初中以来,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说话。

“什么时候去呢?”“还不知道……大概春耕时就是萤火虫出来的时期吧!”“那我问一下我妈妈。

”“你妈妈一定会说不可以。

”“哪会!……她不会这么说的。

”“英子想去吗?”“嗯……我想去。

”比起同年龄的女孩子,英子并不很高,但有一阵子,她要比龙夫高很多。

龙夫属于发育较迟的类型,可是现在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龙夫竟然已比英子高了。

龙夫突然冲动地说出关根的事情。

这位不久前从自己面前永远消失的朋友,和自己一样,不,或许比自己更加迷恋英子。

“关根有一张英子的相片!”龙夫这么说,他确信英子应该不会因此责备关根。

“相片?……”“嗯!他从英子的书桌偷来的。

”一如龙夫所预料,英子瞪大了眼睛,将视线转移至远方。

龙夫想起关根圭太在阳光洒落的道路上踩着单车渐行渐远的最后的身影,再也无法对英子有所保留,将一切事情和盘托出。

“那张相片,关根送给我了。

说是当作友情的纪念,关根就把相片给我了。

”这个时候,龙夫看见班上同学们从走廊那一头走过来,连忙对英子说道:“要不要去看萤火虫?”“嗯,去啊!我会拜托妈妈的。

”龙夫跑回教室后,教室里就一直传出龙夫回答他人问话时尖锐的嗓音。

下一堂课才刚开始不久,就有一名职员走进教室来,附在老师的耳边轻声说一些事情。

随后老师便走到龙夫的座位前,低声说:“你妈妈在校门口等你,你可以回去了……”那一瞬间,龙夫第一个浮起的念头就是父亲死了。

班上同学们全注视着龙夫走出教室。

坐在窗边的英子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校园四周树上的新叶,在多云的天空下哗哗作响。

唯独立山的灰色山巅在遥远的前方,像云朵般浮在天边。

“你爸爸的病情变严重了,医生说,就剩这一两天了。

”千代瞧着龙夫跑过来,连忙就说起来了。

母子俩步行至西町等候市营电车。

戏院的招牌、百货店的垂帘在五彩缤纷的繁华街道上看起来分外辉煌夺目。

龙夫真希望就这样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走着,永远也不要走到医院,心中不由得想着,若能悄悄地尾随素不相识的一家人身后,或是站在书店里边看书边留意书店老板的脸色,或是就坐在冷清的电影院内一边嚼着鱿鱼干、一边专心看着眼前的情节,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龙夫初次涌起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搭上市营电车后,龙夫嘴闭得紧紧的,可是心中随着电车固定的震动不断喊着“父亲死了,父亲死了”,而后突然想起银藏爷爷说的那句话:“等儿子长大了、幸福过日子后才死的嘛。

”龙夫将这句话,与在樱花树下赤裸着上半身、眯着眼跟朋友勾肩搭背的十八岁父亲的身影,联系在了一起。

市营电车以相当快的速度行进。

龙夫拉着吊环的身子随着车体前后大幅摇动着,一边看着车窗外宁静的街道。

对“死亡”与“幸福”这两件事莫名的不安,如今突然幻化成波涛般,在体内澎湃不已。

龙夫竭力压抑,不让自己骤然狂叫出声。

五月的阳光软弱地射穿云层,洒落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

龙夫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根圭太那微微下垂的眼睛以及那又圆又大的鼻子。

脑海中还出现一幅清晰的画面:关根全身缠满黑色的水藻,脸朝下,漂浮在深邃水渠的清澈水面上,那景象清晰得宛如亲眼瞧见一般。

那只敛翅歇息在水面稻草上头的大蝴蝶一身精致斑斓的花纹,不知不觉中,与前不久额头微微冒汗地站着凝视龙夫肩头的英子身上传来的体味,随着市营电车剧烈震动,在龙夫脑海中交错浮现。

“你出生后……”千代开口说道。

平日不太有血色的脸颊,不知因何缘故泛起红潮,发着光。

“你爸爸戴着老花眼镜,一直端详着你的手掌、脚底,看个不停,还说,跟我的手相一模一样,这种像豆子般大小的脚,果真能穿上皮鞋走路吗?我是否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呢……五十二岁才有第一个孩子,宠爱也没个节制,疼你疼得……”“角力时,他绝不肯输给我。

”龙夫将脸孔倚在拉着吊环的手腕上说着。

对于父亲为什么不肯输给自己一事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他还是非常怀念那段父子俩无数次手臂交缠角力的日子。

“真的……他一次都不肯输。

”一位熟识的中年护士等在医院入口处。

他是清晨起开始大声打鼾,之后便不曾再睁开眼睛。

护士以小跑步跑进病房,用力摇动陷于昏睡状态中的重龙双肩。

“我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可是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说完后再度摇动重龙的肩膀,并且在重龙的耳边叫唤。

“水岛先生,水岛先生,您太太来了,儿子也来了。

”仅仅一天之中,重龙消瘦的程度令人吃惊。

就在这时,重龙微微睁开眼睛,护士惊叫一声,看着千代与龙夫。

重龙扭曲着脸在哭,既未发出声音,也没有流下眼泪,只是竭尽全力,抽动着脸上的肌肉在哭。

千代紧紧握住重龙的手,将耳朵凑近重龙的嘴边。

她觉得丈夫似乎一边哭泣一边在说些什么。

“春……”重龙真的再次说出这个字后,便要再度昏睡过去。

千代只觉得一股被绞榨净尽的痛楚迅速传遍全身,盈眶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千代紧紧搂住丈夫大声叫:“不要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春枝现在生意做得很好,过得很幸福……孩子的爸,你可以不用担心!”千代确信丈夫所说的那一个“春”字指的是已经离异的前妻。

千代拭了又拭,泪水依然滴落至下颚。

第二天快中午时,坐在椅子上假寐了一会儿的龙夫,突然发现重龙已然过世了。

因为千代也睡着了,以至于才这么一会儿,两个人都不知道重龙是何时断气的。

过了头七后的第二个星期天,龙夫家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千代的哥哥,目前在大阪经营饭馆的喜三郎。

搭夜车一大早抵达富山的喜三郎,随即在重龙的遗像前焚香祷告。

“一直有事,抽不开身,无法来参加丧礼,这一点请你务必谅解。

现在啊,我终于下定决心在心斋桥开店了。

就是为了这件事忙个不停……你觉得如何?在心斋桥,没教你吃一惊吧?”喜三郎说着便笑逐颜开。

龙夫讨厌这位舅舅,因为在他圆滑的笑脸中,眼睛里总是毫无笑意。

喜三郎把自己的猎鸟帽戴在龙夫头上。

“才一会儿工夫没见面,就长这么大了!”接着眼神环视了屋内一圈。

“这么一栋房子就此放弃未免太过可惜了吧!”喜三郎说话的音调完全是大阪口音,但是尾音拖长、抑扬顿挫的方式仍不脱北方的乡音。

或许是种习惯吧。

喜三郎不断地眨着眼睛,而后问道:“听说这栋房子也是用来偿还债务的吗?”因为喜三郎声称尚未吃早餐,千代正在准备饭食。

“也抵押在内,光是那么一大笔借款,再怎么说,以这栋房子和办公室……”“此正所谓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喏!这笔小小的借款就当奠仪来抵吧!”千代瞅了兄长一眼。

重龙倒下了,这么一笔小钱能派得上多大的用途呢?喜三郎说他车上一夜未合眼,一用完早餐,千代便帮他铺好被褥,不多久后便响起鼾声。

另一位客人在快中午时到访。

看到站在玄关处那位略显老态的妇人那一瞬间,千代一眼就猜出她是重龙的前妻春枝。

千代从不曾与春枝见过面。

十五年前,春枝就坚拒与千代会面,而重龙本人也不愿两个人见面,当然千代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所以,重龙与春枝之间当时如何解决,千代一概不知情,重龙也从来不曾说起过。

然而,千代很能明白作为一个妻子对于丈夫与其他女人有了孩子、又以此作为离异的借口,那种痛楚有多难受。

一如传闻中所言,春枝的生活毫无问题,从她染得墨黑、梳得有条不紊的挽髻,以及身上所穿的淡茶色和服便可见端倪。

“前天,才听人家说起你已经去世了。

”春枝凝视着重龙的遗像喃喃自语着:“你真的死了吗?”“穷得可怜地死了……我只说一句话,这是活该……这是报应……我来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春枝回过头,对千代展露出明朗的笑容。

“我不是为了对千代说这句话而来的,而是想对这个人说……”千代本想说出重龙临死之际还念着前妻的名字,一听到这些话便闭口不言。

千代觉得丈夫所指的不是春枝,事实上或许另指其他事情。

在千代心目中,重龙是个常以言语表达自己心中所思,但绝非表明真正本意的人。

到底为什么重龙会和结缡二十载的发妻离异而和自己结婚呢?仅仅是为了当孩子的父亲吗?抑或是他真的爱上了自己?千代与春枝相向而坐,不断地思量着。

春枝从皮包中取出眼镜戴上,仔细打量着坐在一旁的龙夫。

“长大了呢……我和千代虽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和龙夫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呢。

”千代惊讶地看着笑吟吟的春枝。

“那个人说这事是瞒着千代你的。

他曾经抱着两岁大的龙夫到金泽来给我看。

”千代万万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真有此事?”“他还很开心地说‘这是我的种’,真像个大傻瓜。

后来我和他们父子俩在金泽车站前一起吃晚饭,就像真正的夫妇、真正的一家人一般,就在用餐的当儿,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承受的悲哀……那一次他又给我一笔钱,跟离婚时给的赡养费数目相同,要我去做点什么生意,还教我去顶下已经歇业的旧旅馆重新经营。

就是那个人的劝告,我才会开始经营现在的生意。

他曾经说要再来看我,但我要求他不要再来。

虽然这么说,但我认为他是那种还会再来的人,可是从那一次之后,他一次也没再来过……”春枝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甲上,喃喃自语道:“真像是一场梦。

”“我已经六十三岁了。

”说毕,春枝便换上严峻的表情,隔着眼镜一直凝视着龙夫。

千代与龙夫一同送春枝到市营电车站。

看着春枝始终默默凝视龙夫的神情,千代不知为什么愈来愈不愿意就此与重龙的前妻道别。

就在千代想开口说些什么话的时候,电车来了。

“让龙夫送你到富山车站吧。

”千代迅速说出这句话,推了一下龙夫的背。

到了富山车站后,这一次换成春枝邀约龙夫一起至高冈。

“到高冈?……”“太远了吗?”“没关系。

”“要是快车的话就只是一站而已,送我到高冈吧!”春枝明亮地笑着,强拉住龙夫的手腕。

当列车通过神通川时,春枝询问龙夫喜不喜欢读书。

龙夫回答有时喜欢有时讨厌,春枝听了用力点点头,微笑不语。

这就是龙夫与春枝从富山至高冈途中唯一比较正式的谈话内容,之后,春枝再也没说什么,仅仅是一直盯着龙夫而已。

列车到达高冈后,龙夫走下月台,然后走到春枝座位那边。

春枝从窗口伸出双手,握住龙夫的手腕。

她的整个脸庞都皱成一团,泣不成声地说:“伯母有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生意算什么,钱算什么,这些东西算什么,全部都可以送给你……”春枝一边哭,一边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地址递给龙夫。

车上的乘客还有月台上的人们都以讶异的神情看着龙夫与春枝。

列车开动了,龙夫以小跑步跟着列车跑。

春枝不断叫着:“一定要再见啊!一定要再见啊!”那一天夜里,喜三郎劝千代母子俩搬去大阪。

河边传来细微的虫鸣。

“我终于要在心斋桥开店了!知道的人都大吃一惊。

再怎么说,从事接待客人的生意,最重要的还是地点。

只要能得到地点,以后就全是自己的。

我能有今天的局面,也真的是吃尽千辛万苦。

”据喜三郎说,一下子扩张成两家店,旧的店面还是需要有人负责掌管。

“我想把这事委托给千代,你以前在金泽也曾招呼过客人。

有同样经验的人很多。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心性能让人了解、让人信任的,终究还得是自己的亲人才行……而现在最亲的不过就是我们兄妹俩,再加上我又没有子嗣,说轻松快活也可以说是轻松快活,要说没有精神也是没有精神。

”喜三郎又对迟迟难以下定决心的千代剖析事理。

“再说,当初我到大阪创业时,曾向重龙借过钱。

钱是早就还清了,但我也想相对地尽份心意,还他的人情……仔细想想看,龙夫明年也得要上高中了,若是他本人有意思,或许还想念大学。

可是,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洗盘子又赚不了什么钱。

不如来大阪,来我的店帮忙。

我还供不起龙夫念高中、念大学吗?”正为新开的店忙得晕头转向的喜三郎,非常需要一个好帮手为他照料旧的店面。

“我非常感谢哥哥的盛情,可是……”“不论在什么地方生活都是一样的。

要离开熟悉的地方的确让人舍不得,但大阪那儿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哦。

”喜三郎也对龙夫说:“放暑假时再搬过去吧。

用功一点,一定可以考上大阪的高中。

都市也许和乡下不同,由于一切的程度都较高,现在开始用功的话,赶不赶得上还不知道。

反正一切全包在舅舅身上。

好的私立高中多的是。

龙夫,和妈妈一起到舅舅这儿来。

去看看热闹的通天阁啊!”龙夫默默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关根送给他的小匣子。

“今年可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的。

”银藏爷爷做完工作,拉着货车绕来龙夫的家,这么对他说道。

“真的吗?您怎么知道?”龙夫顺势兴冲冲地问他。

“前一阵子,住在大泉的老朋友来我家时说,以往沿着河边飞舞的萤火虫,今年一只也不见踪影……”“一只也没有?”“嗯!所以才说是千载难逢。

上一次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形下,萤火虫才会成群地一次飞出来。

不会错的。

”“什么时候会出来?”“就在萤火虫交尾的时候。

当萤火虫大限来临之前。

”银藏爷爷仔细观察傍晚时分蝙蝠漫天飞舞的天空,细声自语就是下个星期六吧。

过完一个星期,大家就会一起开始插秧了。

“带着便当远足至大庙吧!若是下雨的话就取消。

早来了或晚来了,就是这一天了,如果萤火虫不出来的话,也不会遗憾。

”千代用沁凉的井水打湿毛巾,再用力拧干放在脸盆中端过来。

“您总是这么有干劲。

擦了汗抽支烟吧。

”银藏爷爷把切成两截的香烟塞进烟管里。

“今年是儿子的七周年忌……”“啊,已经这么久了吗?”丧偶的银藏爷爷目前和女儿、女婿一起过活。

唯一的儿子源二本来是个木匠,从正在建造的房子屋顶摔下来死了。

这么快已是七周年忌了吗?千代重新回想起死去的源二在当时已经订了婚,对方是砺波地方石匠的女儿。

千代还记得那个女孩健康的肌肤上泛出的光彩与随时响起的歌声。

源二曾经带着未婚妻前来拜访,告知两个人已经有了婚约。

那女孩唱过无数次砺波地方人们常唱的民谣,给龙夫还有附近的孩子们听,同时还笑着说这是熟人之间很正常的事情,女孩说这话的神情还残留在千代心中。

然而,过了还不到十天,源二就骤然去世了。

“那个女孩现在不知如何?”千代本想说或许已经结婚生子了,但忍住没说。

千代想起源二摔下来时满头鲜血,银藏爷爷紧紧抱住独生爱子的尸体不放,自己也沾满一身血迹,像石头般一动也不动。

银藏爷爷又开口道出一桩他人不知的秘密。

“源二那小子让那女孩有了身孕……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我专程赶到砺波跪在地上向对方的双亲道歉。

在我接到把孩子打掉的信函之后……”龙夫骑着单车到英子家。

“焉泽牙科”的招牌灯已经亮了,一楼诊疗室前坐着两三名患者。

龙夫按下旁边厨房门口的电铃,屏息僵着身子等待着。

一会儿,英子的母亲探出脸来。

“啊,是阿龙!什么事呢?”英子的母亲初子也参加了重龙的葬礼,可是无暇说上话。

因此,龙夫与初子也有好几年不曾说过话了。

“英子在家,进来吧。

不要站在那儿呀……以前你还不是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随意进出,怎么现在反而生分了呢?”英子从楼上走下来,嗤嗤地笑着招呼:“阿龙,上来吧。

”现在的英子,和平日在学校里看见的大不相同,散发出小学时期那种亲昵的气息。

可是,龙夫依然站在厨房门口,告诉英子哪一天去观赏萤火虫。

初子似乎反对女儿前去,英子不满地推推母亲的背部。

“要到那么晚……虽说还有银藏先生一起去,但他也上了年纪了……”“我妈妈也会一起去。

”龙夫迫不得已只好撒谎。

初子凝视着女儿的脸庞,终于松口答应。

“这样的话,既然女儿把观赏萤火虫看得比入学考试更重要……要是千代也一起去,我就不用担心了,何况你又这么诚意邀请……”初子口中还对女儿叨念着不要太晚回来。

“那么壮观的景象,我也很想去看看,可是诊所的护士突然辞职不干,我实在是忙得分身乏术啊!”说完又皱着眉头走向厨房。

“祈祷不要下雨吧!”英子小声地说。

此时的英子看起来非常早熟。

她罕见地主动和龙夫聊起话来。

当龙夫正想回去时,英子突然说:“关根是个小偷。

”英子说完后斜视着龙夫,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龙夫也红着脸回答:“相片还你吧。

”“那种友情,听都没听说过。

”说完这句话后,英子便一直低着头,没再抬起脸庞来。

龙夫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单车在路上左右蛇行闲荡着。

“是不是用了妈妈做幌子去约英子?”千代的笑容中带着几许暧昧。

自从重龙去世后,龙夫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露出笑脸。

“哪有,我才没有用妈妈做幌子,我是真心想要妈妈跟我们一起去。

”“算了吧!妈妈哪有可能专程和你们去呢?真是天真得可以……”“为什么……?”“妈妈有好多事要做呢!不回信给你喜三郎舅舅也不行啊!”“妈妈,我们要搬去大阪吗?”在这之前,龙夫已经问过好几次了,但是,千代总是避不回答。

她一想起今后要如何安排母子俩的生活便烦恼不已。

到六月底止,这栋位于丰川町的房子就必须让渡给债主。

母子俩的栖身之处虽不成问题,但是,若顺从喜三郎的建议搬去大阪,确实可以省下多花的房租。

自从那一次见面之后,喜三郎已经寄来第二封催促的信函。

喜三郎似乎是真心的,这对千代来说并不是坏消息。

千代深知事实确如喜三郎所说的,做一个厨娘的收入相当有限。

就算是被喜三郎利用,或许还胜于在报社的员工餐厅当个厨娘,总比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要好得多。

然而,要前去投靠打心底无法信任的哥哥,加上要离开这块熟悉的土地,总令千代难以下定决心。

“搬去大阪的事,龙夫有何想法呢?”千代询问儿子的意见。

“妈妈想去的话,我是无所谓。

”“真要是搬去的话也没关系?”“嗯……”实情绝非如此。

千代非常明白龙夫的心情。

千代知道除非龙夫再大一点,他是绝不愿离开这个出生成长的故乡的。

然而,龙夫就是龙夫,他早已预感到母子俩势必得搬到大阪去。

自从喜三郎奉劝母子俩搬去大阪之后,不知为何缘故,他就深有这种感觉。

尽管母子俩都不想搬去大阪,甚或任何地方。

向大森龟太郎借来的钱,光支付医院与葬礼的费用就用去了一半,其余的再支付其他必要的琐碎借贷后,早已一干二净。

母子俩目前已面临明日举炊之难。

玄关处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是英子与初子母女俩。

“来早了点,我带我女儿来了。

”初子大声说道,接着又笑着说:“幸好今天天气很好。

”今天天空确实很难得地显露出蔚蓝无云的景象。

英子把手腕背在身后,害羞似的躲在母亲背后,今天的英子身穿一袭印满黄色小花的洋装,衬得原本就十分白皙的肌肤更加美丽。

而这股女人味,深藏着自己远不能体会的某种风情,龙夫光看一眼便感到非常畏怯。

“今天,中午就在忙着做便当呢!”初子吃力地提起水壶与叠层餐盒。

“这次的邀请真的是太过仓促,像我只准备了饭团而已……”“别这么说,还麻烦你们带我们这个大小姐去呢,当然我们要准备吃的东西……唉!‘吾家有女初长成’,做母亲的不免会变得较神经质一些,一想起夜里这么晚还是会担心的。

听说银藏先生和你都一起去,我就安心了。

”千代向上翻翻眼珠看着龙夫,随之笑着对初子说:“我不曾看过那么多的萤火虫,心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去看一次到底是何等壮观的场面。

所以说,今天反而是我最积极了。

”坐在玄关楼梯口处的初子应声回答:“萤火虫愈来愈少了呢,以前这一带总可以看见好多只飞来飞去的。

这都是拜农药之赐哟。

”初子说完后便站起身来,对三人说要带很多萤火虫回来做礼物后便回去了。

就像轮番登场般,初子后脚才迈出,身穿着簇新、浆得笔挺的半缠装束的银藏爷爷便翩然到来。

银藏爷爷看着英子,笑容满面地说:“哇!真不得了,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人样了,真令爷爷吃惊。

”接着又说:“在爷爷印象中,英子总是穿着一条短裙到处乱跑呢。

”由于银藏爷爷和蔼的口吻,英子终于开口说话:“爷爷总是穿着半缠……出门也是那么一件半缠。

”“哎,今天爷爷身上穿的半缠可是特别高级的户外服哦!”银藏爷爷看着换好衣服从玄关走出来的千代便问:“哦,千代也要去吗?”“不去都不行呢!”龙夫总觉得眼前的母亲似乎有点雀跃不已的样子。

银藏爷爷指一指腰间所系的大水壶说:“这里面是酒。

另外我也带了手电筒,还有可以坐在草地上的塑胶布。

”银藏爷爷携来的物品与英子带来的水壶、便当,再加上千代做的饭团,全部加起来相当可观。

龙夫将行李绑在单车的后座上,吃力地推着车。

四个人沿着还很明亮的河边道路往南方上游走去。

此时的鼬川和平日看起来大不相同,极目望去,尽是一片辉煌锦绣的景象。

一座座木桥以一定的间距坐落着,愈接近上游源头,河川愈渐呈现小幅曲折的景致,同时深度也慢慢加深。

平日见惯的风景不知不觉中抛在后头了,眼前的景致由陌生的街景很快地转变为闲静的乡村风情。

“还没到滑川之前,先到常愿寺川,这条河比神通川稍微小一点,不过同样也是注入富山湾的哦!常愿寺川的上游源自于立山,而鼬川就是常愿寺川的支流,因此,春夏之间,鼬川河水中常夹带大量立山雪融后的雪水。

”三人似乎早有约定般,很有默契地皆不说话,只剩银藏爷爷独自一人喋喋不休,但不久之后也沉默了起来。

在四人缓步前进之际,太阳渐渐西斜了。

只见一只老鹰自四人一旁俯冲而下,横过开始泛起微红的河面,攫起一条小鱼而去。

穿过大泉中部地区,河川与富山地区立山线的铁道交叉后,变得更狭隘深峻。

眼前所见的田园比起之前的更为辽阔。

忙着春耕的农家正开始收拾行具,一一从灌满水的水田中归去。

龙夫看着眼前酷似泥沼的水田,脑海中突然浮起父亲说的话。

业已丧失语言能力的重龙,曾经很吃力地对龙夫嗫嚅着说:“好了……”龙夫心想,那句话或许不是告诉他“回去”,而是告诉他萤火虫出现的时期。

植稻之前正是萤火虫出现的时期。

父亲想说的或许是“稻子”这个字吧!龙夫回想起当时父亲哭泣的脸孔,以及向自己猛扑过来的恐怖举动。

到底那是不是真的意味着“稻子”,龙夫自己也无法确定。

“有一点累了……”千代说出这句话后,大伙儿都停下了脚步。

四个人走着走着,早已拉开一段相当的距离。

龙夫始终推着单车,小腹两侧早已受不了了。

银藏爷爷说着“吸一支烟吧”,便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下来。

“我已经很多年不曾走过这么多的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让我走这么多的路了。

”银藏爷爷脸上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皱纹,好像每当脸部表情改变时,就会随之发出声音。

“大伙儿说点话嘛。

我可是有萤火虫不出来就走上一整晚的觉悟哦。

”“我也陪银藏爷爷一起走。

”英子在旁附和着。

“大家说话啊!这样子好像去参加葬礼似的。

”银藏爷爷再也耐不住性子嚷着。

四个人同声大笑起来,惹得走在田边小径上正要回家的农夫们同时回过头来看。

“我是累得说不出话来。

”千代打心里嘟囔着。

长期以来压抑的疲倦,似乎借着这次的步行,一举从体内深处释放了出来。

“萤火虫真的会出来吗?”千代看着兴致勃勃向银藏发问的英子业已发育成熟为女人的胸部、腰部,感觉似乎嗅到了某种慑人的气息,便将目光转开。

听到银藏爷爷说“再步行一会儿就进入小森林”,四个人又站起身来,并且决定要在小森林中进餐。

银藏爷爷用手指指夕阳:“哦……太阳下山了。

”夕阳一口气便落入地平线下。

金黄色的光源与暗雪层次分明地缓缓相互偎近,糅合出壮观的火红,刹那之间,炸裂成点点火焰,散布在广袤无垠的苍穹,展现出余烬般的火红,一种物质濒临灭亡前疯狂地迸发最美一面的火红。

英子又问银藏爷爷:“萤火虫真的会出来吗?”“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今天一定是它们一生一次的大日子。

”在这之后又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路程。

正如银藏爷爷说的,鼬川逐渐弯向左边,穿越一片繁茂的树林。

从这儿眺望前方,路愈来愈窄,连推着单车步行的空间都没有,龙夫便把车子搁在了那儿。

太阳下山后,晚风骤然冷了起来,树林中更是一片漆黑。

在草丛上铺好塑胶布后,四个人坐下来,伸出腿休息一下。

银藏爷爷把手电筒挂在枝丫上,虫鸣声、溪流声宛如地鸣,渐次高亢。

远方民家的灯火点点分布在水田中,仔细看,就有点像低地上在发光。

道路渐渐上升到不知名的地方。

河边道路则由低地向河堤延伸。

茂密的草丛把小路都包围覆盖起来。

英子问:“已经走到哪儿了?”“过了大泉后,又走了好一阵子……”银藏爷爷在身上不停地摸索,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糟糕!忘了带表来。

”英子、千代也都没带表,龙夫当然更不用说。

“刚才走过的路,回去时还得把它走完,不早一点回头的话……”千代说道。

千代认为自己有责任将英子好好送回家。

但是就算现在启程往回走,将英子送回家一定也超过九点了。

“没关系!晚一点没关系……还没走到萤火虫诞生的地方呢!”英子不满似的捏着束在头顶上的一绺头发。

“不是诞生的地方,而是它们从四方麇集、在那儿交尾的地方。

”银藏爷爷的身上散发出甜酒的味道。

“再走个一千步吧!”不曾开口的龙夫说道。

“万一萤火虫在第一千五百步才出来怎么办?”英子可怜兮兮地抗议,大伙儿听了都笑了起来。

“好吧!就走一千五百步吧!若是还看不到萤火虫就放弃,就这么决定了。

”此时,头上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千代心中在这一瞬间浮起一个想法。

在这渺无人烟的夜路上再走一千五百步,若是萤火虫不出来就启程回家,同时自己也就留在富山当个厨娘,抚育龙夫长大成人;若是遇到大群的萤火虫,就依喜三郎所言,母子俩搬到大阪吧!千代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发抖。

对千代来说,她很想看一次绚烂的群萤乱舞。

千代将未来的命运孤注一掷,赌在是否能一睹今生难得一见的萤火虫盛会上。

猫头鹰又开始号叫。

四个人刚起身前行,虫鸣就停下来,万籁俱寂的山头素月高照。

虫鸣之声过了一会儿才再度从地底下响起。

往上坡的路上,布满稻田中的水在眼前远远地反射出月光。

溪流声听来遥远,除了手电筒所投射的地方以及民家的灯光,什么都看不见。

从左方微微传来溪流的响声,四人循着声音同时顺着路弯至左边。

还走不到五百步。

便看见数万、数十万计的萤火虫安静地在川边飞舞,和四个人心中早先描绘好的华丽景观都截然不同。

一大群的萤火虫就像是瀑布下方舞弄寂寞的微生物尸体一般,孕育着难以估量的沉默与死臭,一边向天空一遍又一遍地晕染出或浓或淡的光华,一边又如同冰冷的粉状焰火那般飞舞着。

四人始终站着不动,好长一段时间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良久之后,银藏爷爷平静地低语:“什么样的生物啊!真是大开眼界……”“真的是……太壮观了!”千代不知不觉中说出这句话,接着又强调“果然不是骗人的”,在草地上坐下来。

被夜露沾湿已不算什么了,千代打心底只想着这不是骗人的。

将魂魄寄放在无限悲哀、绽放着瞬间苍白光华的光块上,令千代深刻地体会到往日诸事全都不是骗人的,那个时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骗人的。

千代蜷曲着身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觉得身体愈来愈冷。

“出来了……”英子凑在龙夫耳边悄声低语,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沁入龙夫体内。

“它们正在交配……为了孕生新的萤火虫。

”银藏爷爷不经心地喘着气,说话的腔调听起来似乎有些精神恍惚。

“要不要下去?”龙夫问。

“不要。

”英子拽住龙夫的皮带,使劲拉住他:“在这儿看就可以了。

”“为什么?”英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更用力地拽住龙夫的皮带。

龙夫自顾自地朝川边走下去。

“阿龙,不要,拜托不要去。

”尽管口中念了好几遍,英子还是跟着龙夫走下去。

逼近一看,萤火虫汇集成数条波浪,缓缓起伏摆动着。

本以为萤火虫是颤动着发出光亮,不意看见的却是筋疲力尽、逐渐萎缩的景象。

数万、数十万计的萤火虫交叠着身躯,不休不止地一闪一灭,正创造着苦闷寂寞的生命光块。

龙夫与英子所在之处正是川边洼地的底层,夜露将两个人膝盖以下部分都浸湿了。

龙夫回头仰视河堤。

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连月亮都被树木遮蔽住。

银藏爷爷与千代应当就坐在上头的草丛中,可是龙夫从下面完全看不见,就连身边英子的脸庞也显得朦朦胧胧的。

英子依然紧紧拽住龙夫的皮带不放。

龙夫很想对英子说说话,可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而他闻到了自英子发热的身躯上传出的气味。

这个时候,一阵强风吹过,撼动了树丛,也将沉落在川边的萤火虫袭卷起来,麇集的光如浪花四溅落在两个人身上。

英子发出悲鸣,不断扭曲着身躯。

“阿龙,不要看……”英子轻轻哭了起来,用两只手抓住裙子下摆,啪嗒啪嗒地挥扇萤火虫。

“到那一边去……”然而,数量惊人的光粒仍缠着英子不放,有些还从胸前、裙子下摆钻进去。

白生生的胴体发出亮光,朦胧地浮现出来。

龙夫屏息看着眼前的英子。

一大群的萤火虫扎扎群聚过来。

龙夫已分不清那是萤火虫的声音还是溪流的声音。

数万、数十万计的萤火虫不知从什么地方云集过来,让龙夫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它们是不断从英子体内产生出来的。

萤火虫顺着风势,飘流至银藏爷爷与千代的身旁。

“啊!真想就这样睡着……”银藏爷爷躺在草丛上嘟囔着。

“一切都结束了吧!……”千代确实升起凡事都已经结束的感觉。

她听见了拨弄三弦琴的声音。

倾耳一听,像是远方的村庄传来盂兰盆会的歌声,可是现在还不到那个季节啊。

千代塞住耳朵不去听,但是,三弦琴的响声萦绕不去,像风又像梦一般,微微拨动的弦声总是在千代内心一隅不断响起。

千代蹒跚地站起身来,走过草丛。

此时早已过了应该踏上归途的时间。

千代抓住枝丫探出身子,向河边极目望去,喉头不由发出一阵悲鸣。

风已停息,洼地的底层也再度恢复寂静,只见妖异的萤光交织出一只人的形影。